“若非下御旨,调动钱粮,加固堤坝,组织修缮,仅凭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御天灾。”李谊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动。
然还是执杯不饮,焚心叹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来殿下一直在忧心灾情……”申风回想着从得到消息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谊,肉眼可见的愁容满面、心急如焚。
“属下还以为您在担心流言成风,激起民变。”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绝非流言可比拟。”
“明白了,属下这就向宫中递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急匆匆进配殿来,满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进来问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时悲痛过重,昏了一下,脚下踩空,摔下十几级台阶!”
屋中,申风早已隐匿,只有李谊一人。
李谊闻言登时直起身来,声音还是冷静的。“备车。”
赵缭摔伤后,送殡的队伍便有些乱了,幸而随行的太医把脉后,说是忧思过重兼近日守灵辛苦,累忧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
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
这不假思索,是李谊全然不记得进宫路上,这短短一刻钟的车马颠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让他眼前昏沉沉地晕眩着,腹中沉甸甸地翻腾着。
是全然没发现温度适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紧张至战栗的内监们,都不至于冷得皮连着骨战栗。
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奔波,是李谊一刻也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此时他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纵使四肢冷得发僵,但他的心肝在一点点回暖。
“好。”康文帝苍白且浮肿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京畿守备军中给你抽一万人,可够用?”
李谊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礼的身子来。“陛下,臣弟愚钝,不知为何赈灾需劳动京畿守备军?”
“赈灾?”康文帝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缓缓靠在龙椅上:“现下兵祸民变四起,最近的地方距离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们想,明日就可以冲进盛安城!清侯,是他们要朕的命,朕却要引颈就戮,反救他们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气势的君主,声音总是虚弱的。可此时此刻,混着殿外阴嗖嗖的风雨,这病中的轻语,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谊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就冷下来了,但还是竭力劝说道:“陛下,天灾临世,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济不及,不加作为,百姓对官府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灾安民,民变自会平息,百姓也定会感激陛下恩德。”
李谊复又跪下,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