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领导可以仔细看看。”林卫国指著那堆,散发著淡淡苦涩与辛辣气味的残骸,“这是附近山上隨处可见的苦楝树皮,还有沼泽边的辣蓼草。”
看著两人疑惑的目光,平静的说道:
“昨天下午,我將网箱分为了三个独立区域作为对照组。我將熬煮出的这两种草药浓汁,分別以百分之五、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十二的浓度梯度,拌入饵料並吊掛在进水口。通过记录,我发现……”
林卫国顿了顿,迎著老陈那越来越亮的目光:
“百分之八浓度的那个网箱里,草药释放出的生物碱,对鱼体表的刺激刚好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它使得寄生虫附著点的宿主,上皮组织產生剧烈收缩,从而生生迫使小瓜虫包囊,无法吸附而强行脱落,但又没达到,伤害鱼类自身黏膜的毒性阀值。”
老陈听得入神,迅速从那个铝合金箱子里,翻出几张黄色的ph试纸和一小瓶滴定试剂。
他跑到三个网箱边,分別取水样测试。
试纸变色的瞬间,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五点八!六点零!六点二!”
老陈看著试纸呈现出微弱的酸性色谱,大喊出声,“就是这个!这不仅是生物碱的功劳,这草药汁恰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內,精准地將网箱这个小微生態里的水体,调到了一个弱酸性区间!小瓜虫最怕酸性环境,这等同於在给它们洗一个酸浴,而这种短期的弱酸,又恰在草鱼的耐受范围內!”
老陈兴奋得几乎要在泥滩上跳起来,他从隨身带著的样袋里,將地上的那堆,褐色药渣小心翼翼地密封起来。
“老周!”
老陈猛地转头,盯著周站长,“这种纯天然、极低成本且无残留的土法剥离方案,绝对是省里急需的基层防治重大突破!我回去就要打报告,把林卫国同志的这个野泡子鱼塘,作为省里直接掛牌的小瓜虫防治基层实验联络点!”
周站长正用一块白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
虽然科研成果是好事,但他作为一个基层行政官僚,考虑的首先是合规性。
“老陈,老哥哥哎,您先別急!”
周站长嘆了口气,把手帕揣回兜里,语气里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圆滑与为难,“省里的掛牌那是多大的事。科研经费拨放、政策扶持,那都是需要合法载体的。小林这里……”
他扫了一眼简陋的土房和简易网箱,“他连咱们县工商局和农业局联合颁发的特种养殖审批手续都没影儿。连个合法的个体工商执照都没有,这就是个纯粹的『黑户,哪能承接省级项目?这流程在县里就卡死了,经费更是一毛钱下不来。”
周站长搬出红头文件和死规矩,林卫国心里很清楚,在这年代,没有正式手续寸步难行。
但他更清楚这几个官员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周站长,陈专家。”
林卫国突然开口,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还有昨天那张背面空白的保证书,复写纸底单。
將底单平铺在那块大青石上,林卫国甚至不用思考,便刷刷刷地写下一串字,隨后递给了周站长。
周站长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关於苦楝皮与辣蓼草水体驱虫法,本人林卫国自愿放弃,该疗法所有的前期科研经费申请资格。且承诺,该方案一切的临床实验整理报告、核心数据命名权以及论文首发权,均无条件归属於,黑土省红旗公社县农技站名下。”
而在最下面,林卫国不仅签了名,还重重地按了一个手印。
老陈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林,你知不知道这数据要是报上去,足够评个省市级先进个人的?你全让出来,那你图什么啊?”
林卫国迎著周站长那震惊且压抑不住狂喜的眼神,冷静地一字一顿道:
“我什么都不要。所有的荣誉、经费和先进称號,全部留在农技站。我只要一件东西——请周站长用您的名义,在这张纸背面的推荐栏里签字背书。”
林卫国紧紧地盯著周站长的眼睛,掷地有声:
“我要用这些,换取农技站出面担保,为我去县里申请第一批,由私人承接公家水域的个体工商户,预核准证明的盖章特批!这也是让我能合规配合您,后期长期实验的唯一出路。周站长,这买卖,站里不吃亏吧?”
这是一种彻底的阳谋,是一场极其理智的利益等价交换。
周站长咽了口唾沫,看著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保证书。
一旦这项防治技术在全省推广开来,这可是他任期內天大的政绩,是直接可以铺平他上升通道的青云梯。
至於帮一个乡下穷小子,担保办个预核准证明,在这份泼天大功面前,承担的那点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林卫国……你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