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穿一身石青色织金翟衣,扶着贴身姑姑的手臂跨进殿门,拖地的裙摆滑过门槛。
头顶的九龙四凤冠垂下的珍珠流苏纹丝不动,仪态端方。
宫里的女人走路都像飘。
谢渊身量高,视线落在这些女人繁复的发髻,像一座座黑色小山在他眼皮子底下滑过去。
屋内众人躬身齐齐请安。
皇后在一群宫人簇拥下,缓步走向雕着九只金凤的座椅。
转身,落座。
衣锦擦过木榻,轻微沙声。
纯金累丝护甲尖端轻轻磕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
“都起来吧。”皇后的嗓音不高,“外头冷,本宫嘱咐你们晚些来,怎地一个个都这么早。”
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进入皇子们表孝心的送礼阶段。
皇后倒也不指望皇子们送太过贵重的贺礼。
毕竟朝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送过了头,想争储的心思就太显眼,不是明智之举。
主要呢,还是听听皇子们送礼时的说辞有没有用心。
大皇子和二皇子依旧发挥稳定,带来的礼物,来历都暗暗彰显去年一年他们的政绩。
三皇子胜在出手阔绰,毕竟他是贤妃的儿子,世代勋贵,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真金白银。
皇后态度并不敷衍,摆出母慈子孝的专注,仔细听完皇子们每一句话,认真赞赏了其用心之处。
到了四皇子谢渊,场面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渊送了一只用雷击木雕刻而成的粮车,表面寓意是赞扬皇后两年前自掏腰包支援辽东的事迹。
但是向来反应机敏的皇后却沉默了片刻,才恢复笑容,夸赞老四的用心。
之后五皇子献礼,皇后心不在焉,勉强敷衍。
完成献礼流程后,皇子们便起身告退。
皇后当面没说什么,等到谢渊走到景运门西边,要踏上步辇,才有太监追出来,请谢渊回坤宁宫叙话。
分别前谢珩意识到不对劲,拉住四弟用眼神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觉得老四送个雷击木雕刻有点怪怪的。
谢渊神色依旧坦然,拍了拍三哥肩膀,示意他安心,转身回去。
再次踏入坤宁宫西暖阁,殿内伺候的宫人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只有皇后的贴身姑姑守在雕花隔扇门外。
地龙的燥热还没散尽。
皇后卸了那顶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只簪着两支素面点翠金簪,靠着紫檀透雕的软榻。
那辆巴掌大的雷击木粮车,正搁在她手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焦黑的木纹在烛台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枯木的死气。
听见皇子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停下。
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护甲缓缓抚过粮车雕刻的车辕。
“来这边坐,不要拘礼。”皇后面带慈爱微笑,注视着谢渊:“两年前,你立下战功,你父皇至今时常在我面前夸耀个不停,母后知道你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也懂你惦念边疆将士,若是有什么难处,私下随时告诉母后,母后必当全力相助。”
“谈不上惦念。”谢渊没有入座,仍然站在皇后面前,向来不愿说一句客套话,“儿臣既领北境三镇大都督之职,监察乃分内之事。”
皇后见他不想绕弯子,脸上慈爱的笑容便收敛了。
屋内片刻安静。
皇后垂眸看了看那辆粮车雕刻,再次确定是自家亲哥哥国舅爷运往辽东的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