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还留着上次爆炸的痕迹。导流槽边缘被熏得乌黑,像用炭笔画了个粗粗的圈。山坡上那片被碎片砸出来的凹坑还在,土翻起来,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岩层。空气里也还飘着那股味道——烧焦的橡胶、金属和没散干净的煤油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痒。试车台已经清理干净了。新的发动机重新立在那里,灰白色的壳体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看上去和上次那台没什么不同,但楚风知道,里面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他在距离试车台两百米的新观测点——上次那个被震裂了玻璃,这个更远些,也更结实。“还有半小时。”陈庚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比上次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楚风“嗯”了一声。他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能看到发动机外壳上新焊上去的几个小东西——在燃料管路的几个特定位置,焊着几片薄薄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片。片子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而是有点像……船桨?或者树叶?这就是“稳流片”。提出这个主意的老工程师姓冯,六十五了,原来是搞水利的,研究长江三峡水流湍流的。发动机第一次试车失败后,楚风把能找到的流体力学专家都请来了,冯工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武汉坐船到重庆,再转车,路上走了六天。到的那天,冯工背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堆手稿。纸都黄了,边角卷着,上面用铅笔画的图密密麻麻。他听完故障分析,看了振动数据,又去看了那台炸坏的发动机残骸。看了整整一天。然后,在深夜的会议上,这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不是材料问题,也不是设计问题。”所有人都看着他。“是‘饭’的问题。”冯工说,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燃料和氧化剂,在管路里混合、流动,就像两条河汇流。流速太快,压力太大,在某些转角、变径的地方,会产生局部的、高频的涡流。”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画得很慢,但线条流畅。“这些涡流,就像水里的漩涡,看起来小,但能量集中。它们会引起管路振动,振动传到涡轮泵,叠加,放大……最后,材料就疲劳了。”他顿了顿。“解决的办法,不是把管子加厚,也不是把涡轮加固——那是治标。治本的办法是……”他在管路的几个位置,画了几个小叶片。“在这里,加几个‘小石头’。”“小石头?”有人问。“对。”冯工点头,“就像在湍急的河里扔几块大石头,改变水流的方向,打散漩涡。我们也在管路里,加几个小小的导流片,改变燃料的流态,让它们……‘乖’一点。”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想法太……土了。土得不像航天工程,倒像老农修水渠。“理论上可行吗?”陈庚问。“我算过了。”冯工从包里拿出一沓手稿,上面全是手写的公式和草图,“用简化模型算的,误差可能大,但方向应该没错。”他抬起头,看着楚风:“楚部长,这办法……不要多少钱。就是几块铁片,焊上去。成了,最好。不成,也损失不大。”楚风当时看了那些手稿很久。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上面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个公式都推导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可能存在的误差范围。“需要多久?”他问。“加工铁片,一天。焊接,半天。调试……得试了才知道。”“那就试。”楚风拍板。现在,铁片焊上去了。新的发动机,装着这几个“土里土气”的稳流片,就要进行第二次全系统试车。楚风放下望远镜。他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十七分。林婉柔今天应该去医院复查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昨晚打电话回家,她声音听着还行,但隔着电话线,什么都听不出来。“十分钟。”通话器里传来倒计时。楚风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他看得很仔细。看那些焊上去的稳流片。片子很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焊接的痕迹很明显,一道道的,像蜈蚣脚。焊工是老冯亲自找的,一个八级焊工,说“焊这薄片得像绣花,手要稳,心要静”。焊工焊的时候,确实像绣花。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焊枪调得很小,蓝色的电弧一闪一闪的,每次只焊一点点,焊完就用小锤轻轻敲,听声音判断是否焊实。焊了整整一下午。焊完了,老冯用手摸了摸焊疤,点点头:“行了。”现在,这些“绣花”一样的焊疤,就要接受烈火和高压的考验。“五分钟。”观测点里,气氛比上次更凝重。没人说话。,!连那个宣传部的年轻干事,这次也只是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楚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三十秒。”“二十秒。”“十、九、八……”楚风盯着发动机。盯着那些稳流片。“三、二、一。”“点火!”同样的轰鸣。同样的震动。同样的火焰从喷管喷涌而出,金红色,狂暴,撕裂空气。但楚风注意到了一点不同。声音。上次的轰鸣里,夹杂着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啸叫,像刀子刮玻璃。这次,没有了。只剩下低沉的、均匀的轰鸣,像……像一头健康的牛在喘息。他看向控制板方向的仪表读数。压力指针在轻微波动,但幅度很小,很平稳。转速指针也是。振动值——他的目光落在振动监测仪表上。指针在绿色区域的中间,微微颤动,但始终没有超过那条细细的红线。“燃烧十秒!参数正常!”“二十秒!正常!”“三十秒!”陈庚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紧。楚风盯着振动指针。它像被驯服了。在绿色区域里,温和地起伏,像心跳,像呼吸。“四十秒!”“五十秒!”火焰持续喷射。试车台在震动,但那是整体的、沉稳的震动,不是上次那种局部的、疯狂的颤抖。楚风看到,那些焊上去的稳流片,在高温和震动中,也在微微颤动。但颤动的频率和发动机的振动频率似乎……合拍了?像两个人在跳同样的舞步,你进我退,默契得很。“六十秒!达到额定试车时间!”按照计划,试车应该结束了。但陈庚的声音传来:“继续!延长到八十秒!”他想看看,这“驯服”能持续多久。楚风没反对。他继续盯着。六十五秒。七十秒。七十五秒……振动指针依然稳稳地待在绿色区域。火焰依然稳定。轰鸣依然均匀。“八十秒!关机!”关机指令下达。火焰迅速收缩,熄灭。只剩下残烟,从喷管里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拉出几道淡淡的灰线。轰鸣声停了。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山坡上枯草的声音,沙沙的。观测点里,也安静。死一样的安静。过了大概三秒钟。陈庚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平静:“试车……成功。所有参数,达标。”还是没人说话。但楚风看到,那个宣传部的干事,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没捡,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是抽泣声。很小声的。从角落传来。是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上次试车失败时哭的那个。这次她又哭了,但不一样——上次是绝望的哭,这次是……说不清,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突然松了,连带着眼泪一起涌出来。楚风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很稳。但放下望远镜后,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走出观测点。陈庚也从控制室里冲出来,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亮晶晶的。他看见楚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楚风也点头。他朝试车台走去。这次,没有警戒线。消防车安静地停在一旁,消防员站在车边,脸上带着笑——他们今天没派上用场。楚风走到试车台下。抬头看。发动机还立在那里,壳体被高温烧得有些变色,但整体完好。那些稳流片也还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冽的光。冯工也在。老人站在试车台边,仰着头,看着那些稳流片。他背着手,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楚风走过去。“冯工。”冯工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了二十岁。“成了。”楚风说。冯工点点头。“成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他走到试车台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稳流片。“还热着。”他说。楚风也伸手摸了摸。确实热。金属导热快,发动机刚停,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铁片摸上去烫手,但还能忍受。“谢谢您,冯工。”楚风说。冯工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说,“是大家的。焊工,技术员,还有……那些算数据算到吐的年轻人。”他顿了顿。“楚部长,我有个请求。”“您说。”“这套稳流片的设计,我想……写成正式论文。”冯工看着他,“不保密的部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人,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楚风沉默了几秒。“好。”他说,“我安排。”冯工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实。远处,技术员们开始围过来。有人爬上试车台检查设备,有人拿着仪器记录数据,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发动机,看着,看着,然后突然蹲下去,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人笑他。大家都懂。楚风转身,离开试车台。走出山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照在试车台上,照在那个灰白色的发动机上,照在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稳流片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他想起林婉柔。想起她说的“等卫星上天了,咱们去照相”。现在。发动机成了。卫星上天的路,又近了一步。他坐进车里。从口袋里,掏出那片上次捡的涡轮叶片碎片。握在手里。碎片还是很硬。很凉。但他这次,握得没那么紧了。:()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