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落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分钟还金光万丈,下一分钟天色就暗了,像有人猛地拉上了窗帘。风起来了,卷着砂石,打在指挥部帐篷的帆布上,噗噗噗,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敲门。楚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方。远处,那个巨大的基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深黑色的方形洞穴,边缘被最后的余晖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工人们正在收工,人影小小的,从坑底顺着斜坡爬上来,动作很慢,像疲惫的蚂蚁。他们已经在下面干了十四个月。基坑的深度,从图纸上的数字,变成了真实的、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深坑。坑壁用水泥粗糙地抹过,还露着钢筋的骨架,在风沙侵蚀下已经开始泛白。“部长。”孙铭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份电报:“北京急电。”楚风接过,就着帐篷里透出的灯光看。电报很简短,密码译出的汉字工整而冰冷:“朝鲜停战协议正式签署。即日生效。”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字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要融化在纸上。“知道了。”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有样东西硌了一下——是那对山核桃。他摸出来,握在手心。核桃被盘得油亮,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还有,”孙铭顿了顿,“钱教授今天下午醒了。医生说,危险期……算是过了。”楚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能说话吗?”“能说几句。郑助手说,他第一句话是问:‘第三十七组参数……验证完了吗?’”楚风闭上眼睛。风更大了,带着戈壁夜间的寒意,刺进衣服里。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凉飕飕的,带着砂土的腥味。“走,”他转身,“去病房。”病房也是帐篷,稍大些,中间拉了道布帘。一边躺着钱教授,另一边是几个重病号——都是高原反应加营养不良,脸上蒙着层灰败的死气。钱教授半靠在折叠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眼睛显得特别大,但很亮,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像两盏小小的油灯。郑助手守在床边,正在给他喂水。水是温的,钱教授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歇一会儿,喉结艰难地滚动。楚风掀开布帘进来时,钱教授正好喝完最后一口。他抬起头,看着楚风,嘴角很慢地、很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楚……部长。”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楚风在床边的马扎上坐下。马扎很矮,他坐下去,视线正好和躺在床上的钱教授齐平。“感觉怎么样?”“……死不了。”钱教授说,喘了口气,“就是……这身子骨,不争气。”楚风没说话。他看着钱教授的手——那双手现在放在被子上,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就是这双手,在病床上,写出了那个关键的公式。“参数,”钱教授忽然问,眼睛盯着楚风,“验证……完了吗?”“完了。”楚风点头,“六个小组独立计算,结果一致。理论……通了。”钱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郑助手赶紧按住他:“老师,您别动……”“扶我……起来。”钱教授固执地说。郑助手看向楚风。楚风点头。两人一起把老人扶起来,在他背后又加了个枕头。钱教授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一直盯着楚风。“真……通了?”“通了。”“好……”钱教授喃喃道,眼睛看向帐篷顶,眼神有点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好……那就好……那就……”他的声音低下去。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聚焦,看向楚风:“接下来……该工程了。”“嗯。”“难。”钱教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浓缩……爆轰……总装……每一关,都是鬼门关。”“我知道。”“会死……更多人。”“我知道。”钱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手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楚风握住那只手。冰凉,干瘦,但握得很用力。“楚风……”钱教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可能……看不到它炸响的那天了。”楚风想说什么,钱教授摇摇头。“但我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他们能。”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别怕。”“路……再难,也是路。”“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头。”楚风握紧他的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钱教授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很平稳。,!楚风轻轻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走出帐篷。外面,天彻底黑了。戈壁滩的夜,黑得纯粹,黑得霸道。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挤成一团,亮得发狂,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丝绒上。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起来了。一盏,两盏,三盏……渐渐连成一片。在无边的黑暗里,这些灯光显得很微弱,很孤单,但固执地亮着。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放弃的人。回到指挥部,楚风没有开灯。他坐在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和远处工地的灯光,慢慢拉开抽屉。抽屉里很空。只有几份文件,一支钢笔,还有——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薄,表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581”。他打开纸袋,抽出一份文件。只有三页纸。标题是《关于人造地球卫星可行性初步论证报告》。字是手写的,很工整,但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这是一年前,几个年轻的航天爱好者,偷偷塞给他的“非正式建议”。当时他看了一眼,就锁进了抽屉。太超前了。太不切实际了。原子弹还没影呢,就想上天?可现在……他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着简陋的示意图:一个球体,带着几根天线,绕着地球转。旁边标注着数据:轨道高度、入轨速度、发射重量……每一个数字,都像天方夜谭。但一年前,原子弹的理论数据,不也像天方夜谭吗?他继续翻。第二页,是可能的技术路径:多级火箭、固体燃料、无线电遥测……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如果我们想,我们就能。”楚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石头画的那张火箭图——皱巴巴的,铅笔线条很幼稚,但箭头直指天空。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十二岁孩子的梦想。一张是一群年轻人的狂想。在昏暗的光线里,两张纸几乎要融为一体。楚风伸手,手指轻轻抚过石头的画。铅笔线条微微凸起,能摸到痕迹。他又抚过“581”报告上的字,墨迹已经平滑,但纸张更脆,沙沙响。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很多人在低语。远处工地,隐隐有开山炸石的闷响——不是事故,是正常的施工。声音很远,闷闷的,像大地沉睡中,不安的胎动。楚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向那片灯光。看向那片黑暗。看向那片,即将诞生惊雷的土地。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土地上,所有醒着或睡着的人听:“听见了吗?”“这风声里……”“很快,就要有我们自己的雷声了。”“等着吧。”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在“581”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划破纸,留下深深的痕迹。签完了,他把报告小心地装回纸袋,放回抽屉最底层。和石头的画,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上台灯。帐篷里彻底暗了。只有窗外,星光,灯光,和远处工地永不熄灭的——点点微光。深夜,孙铭来送夜宵——一碗糊糊,说是新运来的玉米面熬的。楚风接过,没吃,放在桌上。“部长,”孙铭低声说,“‘谛听’的周明远……有消息了。”楚风抬头。“人还没回来。但样本……送到了。”孙铭顿了顿,“通过外交邮袋,从非洲转欧洲,再转香港,昨天到的北京。辐射检测……纯度很高。”“人呢?”“……失踪了。”孙铭的声音很沉,“最后一份电报是十天前,说‘被盯上了,走另一条路’。之后……再没消息。”楚风沉默。他看着桌上那碗糊糊。糊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面粗糙的镜子。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粗,很涩,刮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了,他把碗递给孙铭。“告诉‘谛听’,”他说,“继续找。”“是。”“还有,”楚风顿了顿,“如果他……回不来了。抚恤……按最高标准。家里……基地负责到底。”孙铭用力点头,眼睛有点红。他转身要走。“孙铭。”“在。”楚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辛苦了。”孙铭愣了下,然后挺直腰板,敬了个礼:“不辛苦!”他走了。帐篷里又只剩下楚风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很硬,褥子很薄,硌得骨头疼。但他太累了,累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风声,是远处工地的机器声,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停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首古怪的、沉重的、但终究在向前进的——进行曲。他在那声音里,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对核桃。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整个,即将破晓的——黑夜。窗外,更远处,第一缕天光,正在地平线下,悄悄酝酿。:()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