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是窝头,白菜炖粉条。窝头是玉米面的,掺了点豆面,蒸得有点硬,咬下去得用力。白菜炖得烂,粉条煮得透明,汤里飘着几点油星——林婉柔特意多放了半勺猪油,油是从一个小陶罐里舀出来的,罐底只剩薄薄一层了。石头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发出“哒哒”的轻响。他眼睛不时瞟向楚风,又瞟向林婉柔,像有什么话憋着。林婉柔看出来了。她夹了块白菜放到石头碗里:“慢点吃,别噎着。”石头“嗯”了一声,速度没减。楚风在啃窝头。窝头边上有块烤焦了,黑乎乎的,嚼起来发苦。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映出头顶那盏灯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爸,妈。”石头突然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粉条,他不管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是劳动布的,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补丁针脚很密,是林婉柔夜里缝的。“我们学校,”他声音有点紧,“今天开会了。”楚风抬起头。林婉柔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老师说,”石头继续说,语速很快,像背书,“抗美援朝是保家卫国的正义战争,前线需要更多英勇的战士。号召……号召年满十六周岁的同学,踊跃报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为前线输送新鲜血液。”他停住了。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那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条小河。“我……”他又开口,声音小了些,“我同桌李建国,他报名了。他舅舅在三十八军,他说……说那是李军长的部队,是英雄部队。”林婉柔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石头,”她声音有点干,“你还没满十六……”“下个月就满了。”石头抬起头,眼睛很亮,“户口本上是三月的生日,其实我是二月生的。爷爷当年报户口时记错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风不小,吹得窗户框“咯咯”响。窗户缝里塞着旧报纸,报纸边角被风吹得抖动,发出“簌簌”的声音。楚风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咽得很慢。喉咙有点干,窝头渣粘在食道壁上,不太舒服。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汤已经温了,不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渣子冲下去。“所以,”他放下碗,看着石头,“你想去?”石头没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看林婉柔。林婉柔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粉条绕在筷子上,一圈一圈的。“我……”石头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老师说,这是光荣的选择。李建国说,好男儿就该上战场。可是……”他停住了。“可是什么?”楚风问,声音很平静。“可是,”石头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某种孩子气的倔强,“我上次征文,写的是想造火箭。老师说那个理想也很好。我现在……不知道该选哪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我想去当飞行员,打美国飞机,爸,妈……你们会同意吗?”问题问出来了。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林婉柔的手停住了。筷子上的粉条慢慢滑下去,“啪嗒”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就那样看着。楚风也没马上说话。他伸手,从桌上的搪瓷盘里拿起一个窝头。窝头已经凉了,握在手里硬邦邦的。他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然后他说:“当飞行员,保家卫国,光荣。”声音很平稳。“造火箭,探索天空,也光荣。”他掰下第二块窝头,没吃,捏在手指间。窝头渣掉在桌面上,细细的,黄黄的。“关键不是哪个更光荣,”他看着石头,“关键是你自己想清楚,是为了什么去。”石头眨眨眼。“如果,”楚风继续说,“如果是为了出一口气,为了让同学觉得你勇敢,为了让老师表扬你——那不算想清楚。”他把手里的窝头渣慢慢搓碎。“如果,”他又说,声音轻了些,“是为了让你以后的同学,让你的弟弟妹妹——如果将来你有的话——让他们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不用再想是上战场还是造火箭,那就算想清楚了。”石头愣愣地看着他。“爸爸,”他小声问,“你当年……是怎么选的?”楚风笑了。笑得很淡。“我啊,”他说,“我没得选。那时候,鬼子打到家门口了,你不打他,他就杀你。没工夫想,只能抄起家伙上。”他停了停,看着手里的窝头渣。“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咱们有了选择。虽然选择不多,但总归是有了。”他把窝头渣撒回盘子里。“所以,”他看着石头,“不急着回答。先把你那个火箭模型做好,把数学考好。路还长,本事学扎实了,将来选哪条,都能走稳。”,!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碗是粗瓷的,碗底有个小小的缺口,盛汤时会漏一点,他习惯了,每次都会把碗稍微歪一点。“那……”他抬起头,“如果最后,我还是想当飞行员呢?”楚风没说话。他看向林婉柔。林婉柔一直低着头。这时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石头碗里那半碗粉条往中间拨了拨。“那就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得答应妈妈一件事。”“什么事?”“活着回来。”她说,“无论如何,活着回来。”石头愣住了。他看着妈妈,看着爸爸,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保证”,但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楚风站起来。走到石头身边,把手放在他头上。手掌很厚,掌心有茧,按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先吃饭。”他说,“饭要凉了。”石头“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夜里,楚风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的动静。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石头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石头没睡,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着火箭,画着飞机,还写满了算式。台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孩子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石头在画画。画得很认真。楚风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林婉柔也没睡。她侧躺着,背对着门。楚风躺下时,感觉枕头有点湿——她哭过了,但没出声。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林婉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没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楚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孩子。拍了一会儿,林婉柔平静下来。她没动,还是那样躺着,声音闷闷的:“我怕。”两个字。很轻。“我知道。”楚风说。“你不知道。”林婉柔的声音有点哽,“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医院里,见过多少……多少抬进来的孩子。有的比石头还小,浑身是血,喊妈妈……”她说不下去了。楚风的手停在她背上。“我们拼命,”林婉柔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拼命吗?为什么现在……”“因为我们还没拼完。”楚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这代人,还没把路彻底铺平。还得再铺一段,他们才能……真正有的选。”林婉柔不说话了。她抬起手,摸了摸楚风的下巴。胡茬很硬,扎手。“石头还小,”她说,“他不该想这些。”“该想。”楚风说,“早点想清楚,比糊里糊涂上战场强。”“万一他真去了呢?”“那就去。”楚风说,“但我会告诉他,打仗不是儿戏,会死人,会残废,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让他知道厉害,再让他选。”林婉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太狠心了。”“不是我狠心。”楚风说,“是这世道还没到能让人心软的时候。”窗外,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林婉柔慢慢坐起来。她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楚风,”她说,“如果我们这代人拼完了,他们那代人……真的能过上不用选择的日子吗?”楚风也坐起来。他看着窗外。“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诚实,“但总得有人去拼,去试。不然连‘可能’都没有。”林婉柔不说话了。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楚风也躺下。两人都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裂缝很细,像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但一直在那儿。第二天早上,石头起得很早。他洗脸时,楚风在刮胡子。刮胡刀是老式的,刀片要自己换,楚风手笨,经常刮破。今天又刮破了,下巴上贴了张小纸片,纸片慢慢被血浸红。石头看着,忽然说:“爸,我昨晚想过了。”楚风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着他。“嗯?”“我先不报名。”石头说,声音很认真,“我把数学学好,把物理学好。等我真的弄明白了火箭是怎么飞的,飞机是怎么造的,再决定。”他顿了顿。“您说得对,”他说,“得想清楚是为了什么。”楚风看着镜子里的儿子。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他说。早饭还是窝头,白菜汤。吃饭时,石头说:“爸,您昨晚说每天教我一道题,还算数吗?”“算数。”楚风说,“从今天开始。”“那第一题是什么?”楚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支铅笔——是昨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笔头有点秃。他在桌面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画了个简单的图形。一个三角形。“今天讲这个。”他说,“勾股定理。打仗时用来测距离,造火箭时用来算轨道。都一样。”石头凑过去看。很认真。林婉柔在旁边看着,看着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看着楚风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在桌面上慢慢画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道简单的三角形上。也照在石头专注的脸上。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