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敲响时,楚风正在厨房热粥。下午才从医院回来,石头睡了,林婉柔被叫去开会——关于试制药的调查会。他把灶台上的粥倒进锅里,加了点水,用小火慢慢煨着。粥是早上剩的,小米粥,已经稠得快成饭了,得加水才能热开。敲门声很响,很不客气。咚!咚!咚!三下,停两秒,又是三下。楚风关了火,擦擦手,去开门。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盏灯坏了有两天,还没来得及修,只能借着厨房透出来的光,看见门口站着个黑影。黑影很高大,堵着门。“谁?”“我!”黑影说,声音粗得像个破锣。楚风听出来了。他拉开门,李云龙一步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浓重的烟草味。他穿着军大衣,没扣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军装,肩膀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你怎么来了?”楚风问,“不是在西北吗?”“开会!”李云龙扯着嗓子说,“什么‘边疆建设经验交流会’,扯淡!老子在那边挖沙子种树,他们在这儿喝茶聊天,能交流个屁!”楚风关上门,领他往屋里走。李云龙边走边打量院子。院子不大,左边是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晃。右边搭了个葡萄架,夏天应该能遮阴,现在只剩下几根枯藤,缠在架子上,像干瘦的手指。“你这院子,够小的。”李云龙评价道,“还没我西北兵团指挥部的厕所大。”楚风没接话,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客厅不大,摆着几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墙角放着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文件。石头睡在里屋,门虚掩着。李云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吱呀一声,陷下去一大块。他脱了大衣,随手扔在一边,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军装肘部磨破了,用线粗粗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吃饭没?”楚风问。“吃了,食堂的饭,跟喂猪似的。”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土豆炖白菜,白菜炖土豆,来回倒腾。就没点肉!”楚风去厨房,把粥端出来,又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粥还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凑合吃点。”他说。李云龙看了眼粥,没动:“你就吃这个?”“石头病了,刚出院,婉柔不在家,懒得做。”“病了?”李云龙坐直了,“啥病?”“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好了?”“好了。”李云龙松了口气,又靠回沙发上,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慢慢升腾,散开。楚风盛了两碗粥,推一碗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喝。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抿着。“你儿子多大了?”李云龙忽然问。“七岁。”“七岁……”李云龙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点飘,“我老家那个侄子,也差不多大。上次见,还是四年前,刚会走路,现在估计能满山跑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狠狠抽了口烟。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挂钟是老式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声音很沉,很稳。“老楚。”李云龙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现在太平了,可我咋觉得,还没以前打仗的时候痛快?”楚风抬眼看他。“那时候多简单。”李云龙继续说,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敌人就是鬼子,就是老蒋。目标也简单,打胜仗,活下来。现在呢?”他弹掉烟灰。“现在开会,文件,扯皮。这个说要这样,那个说要那样。你说种树防沙,他说劳民伤财;你说修路通商,他说资敌通外。扯来扯去,没个准话。”他又抽了一口烟。“浑身不得劲。”楚风放下碗,看着李云龙。灯光下,这位老战友脸上皱纹更深了,尤其是眉心那两道,像刀刻出来的。西北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黝黑,粗糙,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火,只是那火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焦躁。不安。还有一丝……迷茫。“那是因为,”楚风慢慢说,“打仗是破坏,简单。建设是创造,复杂。”李云龙看着他。“你得学着,”楚风继续说,“把建设也当成一场仗来打。对手不是拿枪的敌人,是穷困,是落后,是咱们自己脑子里跟不上趟的旧东西。”他顿了顿。“这仗,更长远,也更考验人。”李云龙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察觉,直到烫了一下,才猛地扔进烟灰缸。烟头在缸里滋了一声,灭了。“你说得轻巧。”他闷闷地说,“我一个大老粗,除了带兵打仗,还会啥?让我去西北种树挖井,行,我认了。可现在让我坐在这儿,跟一群读书人开会,听他们扯什么‘长期规划’‘可持续发展’,我听不懂!”他声音大了起来,又压低,看了眼里屋的门。,!“我听不懂。”他重复一遍,声音哑了,“我就想带兵,打仗。可现在没仗打了。”楚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酒。不是好酒,就是普通的二锅头,用玻璃瓶装着,标签都磨花了。又拿了两个杯子。回到茶几前,倒了两杯。酒很清,在灯光下像水,但气味冲,辣眼睛。“谁说没仗打了?”楚风说,推一杯到他面前。李云龙端起杯子,没喝,看着他。“北边,朝鲜。”楚风说,声音很低,“打起来了。美国人的飞机,已经炸到鸭绿江边了。”杯子停在半空。李云龙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真的?”“真的。”“咱们……要插手?”“不知道。”楚风摇头,“上面在讨论。主战的,主和的,吵得厉害。”李云龙放下杯子,杯底碰在茶几上,咚的一声。“还讨论个屁!”他压着嗓子说,“都炸到家门口了,还不打?等着人家把炸弹扔进咱院子里?”“没那么简单。”楚风也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美国人的装备,比鬼子强十倍。飞机,坦克,航母,咱们有什么?”“有骨气!”李云龙说,“当年打鬼子,咱们有什么?小米加步枪!不也打赢了?”“那是鬼子。”楚风说,“这是美国,世界第一。”“第一咋了?”李云龙瞪着眼,“第一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第一就不怕死了?”楚风没接话。他喝了口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皱起眉。他很少喝酒,更不喝这么烈的,但现在就想喝。李云龙也喝了一口,喝得猛,呛得咳嗽起来。他抹抹嘴,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老楚,”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现在最怕啥?”“怕啥?”“怕忘了怎么打仗。”李云龙说,声音很沉,“怕在西北种几年树,挖几年井,把血性给磨没了。怕以后真有仗打,我李云龙拎不动枪了。”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我不怕死。”他说,“我就怕死得没价值。当年打鬼子,死了,值,为的是不让子孙当亡国奴。现在呢?现在死了,为啥?”楚风看着他。灯光下,这个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汉子,脸上有困惑,有不甘,有愤怒,但最深处,还是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为的是,”楚风慢慢说,“不让子孙再挨打。”他把杯子举起来。“为的是,咱们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完。把该受的苦都受完。让以后的孩子,能安心种树,安心挖井,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他看着李云龙。“这价值,够不够?”李云龙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和楚风碰了一下。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两人一饮而尽。酒更辣了,烧得人喉咙发疼,但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好像松了些。“你要是去,”李云龙放下杯子,盯着楚风,“带上我。”“不一定去。”“要是去,带上我。”李云龙重复,语气不容商量,“我熟悉山地,熟悉严寒,熟悉怎么用最破的装备,打最狠的仗。”楚风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两杯。酒已经不多了,瓶底只剩下浅浅一层。“西北那边,”他换了个话题,“矿怎么样了?”“挖出来了!”说到这个,李云龙眼睛又亮了,“稀土,那玩意儿,亮晶晶的,跟沙子似的,但比金子还金贵!已经运回来两批了,你们用上了没?”“用上了。”楚风点头,“导弹的制导系统,精密机床的刀具,都得用那个。”“那就好!”李云龙一拍大腿,“老子在那边吃沙子喝风,值了!”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些‘会拐弯的爆竹’,我试了试。好用!就是射程短了点,精度差了点,但吓唬人够用!”“那是第一代。”楚风说,“第二代在搞了,射程翻倍,精度提高。”“赶紧搞!”李云龙说,“搞出来了,先给我西北兵团配上!胡宗南那老小子,最近又不安分,得让他尝尝鲜!”楚风笑了。这才是李云龙。抱怨归抱怨,迷茫归迷茫,但一说到打仗,说到装备,说到怎么对付敌人,那股劲头就上来了。像一头老狼,趴在窝里打盹,但耳朵始终竖着,眼睛始终盯着外面。随时准备扑出去。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说了会儿话。说西北的沙漠,说北京的会议,说过去的战友,说未来的仗。酒喝完了,话也说差不多了。李云龙站起来,有点晃,但站稳了。他穿上大衣,扣子扣错了一个,又解开重扣。,!“我走了。”他说,“明天还得开会,听那帮读书人扯淡。”楚风送他到门口。夜很深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院子里那盏坏了的灯,在风里轻轻晃着,灯罩碰着灯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老楚。”李云龙在门口停下,回头。“嗯?”“要是真去东北,”他说,“一定带上我。”楚风看着他,看了几秒。“好。”他说。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鼓点。渐渐远了。楚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更冷了,他裹紧衣服,抬头看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边,闪着微弱的光。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沉闷,像这深夜里的一声叹息。他想起李云龙的话。“怕忘了怎么打仗。”他也怕。怕这个国家,在和平的日子里,忘了战争的滋味。忘了挨打的疼,忘了屈辱的苦。但更怕的是,忘了为什么打仗。为了不挨打。为了让子孙不挨打。就这么简单。他关上门,回到屋里。茶几上,两个空杯子,一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还有烟味,酒味,和李云龙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味道。他收拾了桌子,洗了杯子,倒了烟灰。然后走进里屋。石头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更远处,是看不见的边境线,是正在燃烧的战场,是无数个像李云龙一样的人,在等待着,准备着。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有些仗,必须打。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他拉上窗帘,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灰蒙蒙的。像雾。:()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