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是老藤编的,用了有些年头了,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坐久了的石阶。楚风蹲在院子里,把椅子翻过来,底朝天。阳光很好,十月底的午后,暖和但不燥。光线斜着照进四合院,在青砖地上切出屋檐的影子,边缘毛茸茸的,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手里拿着把老虎钳,钳口有些锈,夹着藤条的一头,用力拧。藤条老了,韧性还在,拧起来吱吱响,像冬天踩雪的声音。木屑掉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裤子上,灰扑扑的一层。他低头吹了吹,没吹干净,反而扬起来更多灰,呛得他咳了一声。“爸!”院门口传来声音,脆生生的。楚风抬头。石头背着书包冲进来,书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带子太长,跑起来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他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黏在脑门上。“慢点。”楚风说。石头没慢,几步窜到他跟前,书包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爸!”他又叫了一声,眼睛亮得吓人,“今天我们班上,有人问我了!”“问什么?”楚风把老虎钳放下,搓了搓手。手上沾了锈,搓不掉。“问你是不是那个……”石头喘了口气,“是不是那个会造飞机的楚云飞!”他说“楚云飞”三个字时,声音故意压低了,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干,嘴角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伸手想摸石头的头,看见手上的锈,又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摸上去。头发刺刺的,有点扎手。“你怎么说的?”他问。“我说!”石头挺起胸,小脸仰着,一副骄傲样,“我说,我爸爸是楚风!他会修椅子!还会给我做木头手枪!”他说完,等着表扬。楚风的手停在儿子头上,没动。阳光正好照在石头脸上,孩子的皮肤细嫩,能看见细细的绒毛。眼睛真亮,黑是黑,白是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像很多年前,他在晋西北见过的那些孩子。只是那些孩子的眼睛里,除了亮,还有别的——恐惧,饥饿,或者过早的麻木。“说得好。”楚风说。手从头上移开,拍了拍儿子肩膀。石头得到肯定,更兴奋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书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是把木头枪,楚风以前给他削的,枪柄磨得光滑,枪管处掉了块漆,露出原木的颜色。“突突突!”他举着枪,对着院墙扫射,“打死坏蛋!”嘴里配着音,还挺像那么回事。楚风看着他跑开,在院子里转圈,瞄准假想的敌人。孩子的脚步声咚咚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起来。他重新拿起老虎钳。继续拧藤条。拧到第三根时,林婉柔从屋里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挑拣出来的菜叶——中午吃剩的白菜,有些老叶子要扔掉。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个小土堆,是准备堆肥用的。把菜叶倒进去,用脚踩了踩。转身时看见楚风。“还没修好?”她问,声音轻。“快了。”楚风说,“就是这藤条太老,拧不动。”林婉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油烟味——中午炒白菜时溅的油。头发挽在脑后,用根木簪子别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我来试试。”她说。楚风把老虎钳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小,握住钳子有点费劲。学着楚风的样子夹住藤条,用力——脸憋红了,手臂在抖。藤条纹丝不动。“算了。”她放弃,把钳子还回来,“还是你来。”楚风接过钳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凉凉的。“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刚洗了菜。”林婉柔说,站起来,捶了捶腰,“水冷。”她站在那儿,看楚风干活。看了会儿,说:“这椅子修好了,放哪儿?”“放枣树下。”楚风说,“下午太阳好的时候,可以坐着看书。”“你哪有时间看书。”“总有时间的。”林婉柔不说话了。她转身去看石头。孩子还在玩,举着木头枪,对着院墙上的裂缝瞄准,嘴里“砰砰砰”。那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开春时补过一次,又裂了。“石头。”她叫了一声。“啊?”石头回头。“作业写了吗?”“……还没。”“那先写作业。”“哦。”石头不情愿地收起枪,拎着书包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爸!晚上你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好。”楚风说。孩子进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吆喝声——是胡同里卖冰糖葫芦的,声音拖得老长:“冰——糖——葫——芦——嘞——”楚风终于拧好了那根藤条。把椅子翻过来,放平,坐上去试了试。还是有点晃,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和锈混在一起,黑乎乎的。“洗手。”林婉柔说。厨房门口有个水缸,半人高,上面盖着木盖子。楚风掀开盖子,舀了一瓢水,倒进旁边的铜盆里。水凉。十月底的井水,浸到手上,刺骨的冷。他搓了搓手,锈迹化开一些,在水里晕成淡淡的黄褐色。洗完了,甩甩手。水珠溅到地上,很快被青砖吸干,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晚上吃什么?”他问。“窝头,咸菜,还有中午剩的白菜。”林婉柔说,“米不多了,省着点。”楚风点点头。他走到枣树下。枣树老了,树干粗,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也黄了,在风里瑟瑟地抖。树下有个石凳,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哈德门”,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蹿起来,黄澄澄的,在风里摇晃。他用手护着,点着烟,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他咳了两声。“少抽点。”林婉柔在厨房门口说,没回头。“嗯。”楚风应了一声,但还是继续抽。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弹了弹。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在墙角,比枣树还高。枝桠伸到邻居家去了,叶子落下来,这边一半,那边一半。他看见一片叶子在风里打转。转啊转。就是不落下来。“楚风。”林婉柔忽然叫他。“嗯?”“你说……”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点菜叶,“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楚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什么多久?”他问。“就是……”林婉柔低头,用铲子刮了刮锅沿,“就是这种,平平常常的日子。孩子上学,你上班,我做饭。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半夜惊醒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楚风没说话。他抽了口烟,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在风里明灭。“能过很久。”他说。声音有点哑。林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嗯。”她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楚风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得很用力,烟头碎成几截。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刚才蹲太久。他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树皮粗糙,硌着手心。院子里,夕阳的光一点点退出去,从东墙退到西墙。阴影爬上来,像墨水在纸上洇开。屋里传来石头的声音:“妈!这个字我不会写!”“哪个字?”林婉柔在厨房应。“建设的‘建’!”“等一下,妈忙完教你。”楚风听着,嘴角弯了弯。他走回屋里。堂屋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旧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文件。桌子上摊着石头的作业本,铅笔搁在旁边,笔头秃了。楚风拿起铅笔,用小刀削。木屑一圈圈掉下来,落在本子上。他吹开,继续削。削好了,笔尖细细的,在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他把铅笔放回本子旁。然后走到窗边。窗户是纸糊的,有些地方破了,用报纸补着。他透过破洞往外看。院子里,林婉柔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热气腾腾的。石头跑过去帮忙,差点绊一跤。再远一点,院墙外,胡同里。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更远一点,天边。晚霞烧起来了,红彤彤的,像谁把一整盒胭脂打翻在了天上。楚风看了很久。直到林婉柔叫他:“吃饭了。”他才转身。桌上摆好了。三个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白菜,还有三碗稀饭——真的是稀饭,米粒都能数得清。三人坐下。石头抓起窝头就啃,啃得腮帮子鼓鼓的。“慢点。”林婉柔说。“饿。”石头含糊地说。楚风拿起窝头,掰了一半,泡在稀饭里。窝头硬,泡软了才好嚼。吃了几口,他抬头,看见林婉柔正看着他。“怎么了?”他问。“没什么。”林婉柔低头吃饭,“就是觉得……挺好。”楚风没说话。他继续吃饭。窝头有点酸,大概是面发得不好。咸菜咸,齁嗓子。白菜煮得烂,没什么油水。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这难得的,平静的,带着酸味和咸味的——平常日子。:()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