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大门推开的时候,铁轨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骨头。楚风眯起眼。外面的阳光太猛,白花花地泼进来,把机库里堆积的阴影切成两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的,像夏天河边的蜉蝣。他走进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旷的机库里荡来荡去,啪嗒,啪嗒。机库真大。大得说话都有回音。顶上是钢架结构,锈红色的,挂着几盏还没亮起的灯。两边停满了飞机——不,不全是飞机,有的只是骨架,有的蒙皮破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钢管和电线。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机油、汽油、铁锈、油漆,还有……灰尘。很多灰尘,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被他们的脚步带起来,在光柱里翻滚。李云龙跟在后面,步子重,踩得地板咚咚响。他今天没穿那身别扭的将官服,换了件旧棉袄,胳膊肘补了两块深蓝色的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爬。他边走边左右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他嘟囔,“这地方比咱当年在山里挖的窑洞还大。”楚风没接话。他在一架飞机前停下。是“疾风”。确切地说,是“疾风-1甲”型,机身上还能看见原来的编号:晋-07。油漆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暗绿色的底漆。左翼有个补丁,用铆钉铆上去的铝片,边缘翘起来一点,在阳光底下反着刺眼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补丁。铝片冰凉,铆钉头有点硌手。补丁周围的漆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这架,”李云龙也走过来,仰头看着,“我记得。打沧县的时候,老陈开的,机肚子让高射炮啃了一口,差点没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陈后来……在北平空战没了。”楚风的手停在补丁上。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那片粗糙的铝片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前面干净些。几架飞机刚被清洗过,机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蒙皮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几个地勤人员正在干活,拿着刷子,蘸着桶里的灰色油漆,一点一点往机身上刷。新油漆的味道很冲。楚风鼻子痒,打了个喷嚏。一个年轻地勤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立正:“首长!”楚风摆摆手:“忙你们的。”他走近看。这几架也是“疾风”,但状况好很多。机身重新喷过漆,是统一的浅灰色,机翼上刚刚画上新的军徽——红五星,黄边,画得不太圆,但很认真。“这是第一批要转训练机的。”身后传来声音。楚风回头。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脸黑,眼角皱纹很深。他手里拿着个夹板,上面夹着厚厚一叠表格。“楚部长,李司令。”他敬礼,动作标准得有点僵硬。楚风认出来了。是王振翼,原国民党空军起义过来的,现在负责这批飞机的整编工作。“进度怎么样?”楚风问。“报告部长,”王振翼翻开夹板,“已经完成检查和初级维修的有十七架,正在喷漆改装的八架,还有二十三架需要大修,零件……”他顿了顿,低头看表格,“零件缺得厉害。起落架液压管、仪表盘陀螺仪、还有发动机的火花塞……都是美制规格,咱们库存快见底了。”楚风点点头。他走到一架刚喷完漆的飞机旁。机身还是湿的,灰色油漆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他伸手想摸,手指在离蒙皮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怕留下指纹。“这漆,”他说,“干得慢。”“天冷。”王振翼解释,“库里没暖气,只能等自然干。我们架了炭盆,但不敢靠太近,怕……”他没说完。怕什么,大家都明白。李云龙绕着飞机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盯着起落架看。“这轮胎,”他说,“纹都快磨平了。”王振翼苦笑:“是。都是老胎,有的还是从报废车上拆下来改的。新的航空轮胎……国内还造不了,进口渠道又断了。”李云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娘的,”他骂了句,声音不大,“当年打鬼子,捡他们的破枪用。现在和平了,还得用这些破烂。”楚风看了他一眼。李云龙意识到说错话,挠挠头:“我不是那意思……这些‘老伙计’当年也是立过功的。就是……唉。”他没说下去。楚风懂。不是嫌弃,是心疼。就像老兵看着自己跟了一辈子的老枪,枪管磨秃了,准星松了,可就是舍不得扔。机库深处传来敲打声。铛,铛,铛。很有节奏。楚风往那边走。绕过一堆用帆布盖着的零件,看见几个工人围着一架飞机。飞机被架起来了,机头罩子拆了,露出里面的发动机。一个老师傅正拿着榔头,小心地敲打一个变形的叶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铛。每敲一下,叶片就微微弹动,发出金属的颤音。老师傅很专注,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他敲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摸摸敲过的地方,眯着眼看,然后再敲。楚风没打扰,静静看着。阳光从旁边的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发动机复杂的管路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机油从某个接头渗出来,慢慢往下淌,凝成黑亮的一滴,要掉不掉。“这是‘烈风’的原型机?”声音从旁边传来。楚风转头。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捏得指节发白。“你是?”楚风问。“报、报告部长!”年轻人立正,差点把笔记本掉地上,“我叫沈明轩,‘歼-1’项目组的,负责气动数据分析。我……我来看看原型机的发动机改装情况。”他说得很快,像背书。楚风点点头:“看吧。不过别影响老师傅干活。”沈明轩连连点头,凑到发动机前,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把每个零件都刻进脑子里。他掏出尺子,想量什么,又不敢伸手,手在半空中悬着,像个笨拙的雕塑。李云龙在旁边乐了。“小伙子,”他凑过去,“别光看,摸摸。这铁家伙又不会咬人。”沈明轩吓了一跳,转头看李云龙,又看楚风。楚风点头:“摸吧。小心别碰刚修好的地方。”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发动机的进气口。凉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胆子大了点,摸了摸叶片边缘。“这材料……”他喃喃自语,“应该是铝镁合金,但热处理好像不太一样……”他完全沉浸进去了,嘴里嘀嘀咕咕,全是专业术语。老师傅敲完最后一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见楚风,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榔头:“部长!”“没事,您忙。”楚风说,“这叶片能修好吗?”老师傅看看那叶片,又看看手里的榔头。“修是能修,”他说,“但也就是凑合用。这材料太脆,敲狠了怕裂,敲轻了又掰不回来。而且就算修好了,寿命也长不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要是能换新的就好了。”楚风没说话。他知道。什么都知道。新材料还在实验室里,生产线还没影,苏联的援助清单上有,但什么时候到,到多少,都是未知数。可时间不等人。“先修着。”他说,“新叶片已经在试制了,很快。”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但老师傅点点头,没多问,又弯腰干活去了。沈明轩还在那儿研究发动机,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草图。王振翼走过来,低声对楚风说:“部长,那边有几架‘疾风’改装的侦察型,要不要看看?”楚风跟着他走。机库最里面,光线暗些。三架飞机停在那儿,机身上加装了额外的相机舱,鼓出来一块,像长了瘤子。漆也是新喷的,但喷得粗糙,能看见刷子留下的痕迹。“这些都是能飞的。”王振翼说,“虽然老了点,但做训练、侦察,还能顶一阵。”楚风看着那些飞机。它们静默地停在阴影里,机身线条早已过时,蒙皮上满是修补的痕迹。可它们还活着。还能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的山沟里,第一次看见自己拼凑出来的那架“雏鹰”侦察机。也是这么破,这么勉强,可就是飞起来了。“它们会有新任务的。”楚风说。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荡了一下。李云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飞机。看了很久,忽然说:“老楚,你说……等咱们的‘歼-1’真造出来了,这些‘老伙计’是不是就该进博物馆了?”楚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架飞机旁,伸手,这次真的摸了上去。蒙皮冰凉,粗糙,有细小颗粒感。油漆还没干透,有点黏手。“不会。”他说。李云龙转头看他。“它们会教出新的飞行员。”楚风继续说,手指轻轻划过机翼边缘,“会带着新手第一次上天,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飞行。然后等新手长大了,开上‘歼-1’了,这些‘老伙计’才会退下来。”他顿了顿。“但它们退下来,也不是进博物馆。”“那去哪儿?”“进心里。”楚风说,“进每个飞过它们的人的心里。就像你永远记得你的第一把枪,记得它卡壳的时候,记得它救你命的时候。”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点灰,还有一点点未干的油漆,灰色的。他搓了搓手指。“走吧。”他说。转身往外走。机库大门外,阳光更刺眼了。楚风眯起眼,等视线适应。远处跑道上,有架飞机正在滑行。看轮廓,还是“疾风”。引擎声闷闷的,像个老人在咳嗽。它加速,抬头,离地。飞起来了。虽然笨拙,虽然慢,但确实飞起来了。在蓝天上划出一道弧线,翼尖在阳光下一闪。楚风仰头看着。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边缘。“它去哪儿?”李云龙问。“训练空域。”王振翼回答,“带新飞行员做适应性飞行。”楚风低下头。机库门口的阴影里,停着一辆卡车,车上装着几捆帆布,还有工具箱。一个地勤兵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动作很轻,怕碰坏了什么。帆布掀开一角。楚风看见里面露出的东西。是新的军徽贴纸。红五星,黄边,一摞一摞的,还没拆封。在阳光下,红得特别正。像血。也像火。:()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