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交头接耳,但就是无人发问。
最后那苏胭脂站起身来:“敢问朱娘子,此事可有朝廷的明文政令?”
有明文政令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了解,若没有,抱歉,这事可不能凭他们叔嫂两个空口白牙就能取信。
朱颜并未夸夸其谈,而是诚恳摇头:“并无。”
这下子,所有人都神色各异。
那几个抱着打探情况而留下来的丝棉商顿时一副了然模样,甚至嗤笑出声,嘲讽意味拉满。
邵堂则失望,不过他的失望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一定要镇定。
王义和奉存新却掩饰不住的失落。
薛米商和苏胭脂齐齐表示,“没有明文政令,恕我们无法继续,今日的宴是好宴,但商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其余丝棉商更直接:“县令大人,您都没有朝廷的明文政令,我们如何信您说的话是真的?您还是等政令下来了,我们再与您细谈吧。”
说罢,竟再无一人愿意坐下继续,陆陆续续往外走去。
邵堂这下坐不住了,催促朱颜:“二嫂!”
朱颜不紧不慢起身,开了口:“各位,朝廷的明文政令我的确没有,但皇上亲自许的巡查监造的腰牌和官照算不算呢?”
几人一惊,尤其是走在后面的苏胭脂听得最清楚,立刻转身眼中一喜:“您说,您是被皇上任命的巡查监造?”
走在前面的人原本没听清楚,王义机灵地又重复了一遍:“没跟你们说是怕你们瞎嚷嚷,我家朱娘子可不止是个司正,还是皇上亲笔封的巡查监造!”
苏胭脂并未上手,小心地就着朱颜的手,看到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半个手掌大的木质朱漆腰牌,上头写了“皇烛司特许巡查监造”九个明晃晃的金漆字,背面则是朱颜的身份明细,以及所属衙门。
而官照朱颜则将它卷起来,虽然一并拿出来,却没有要给在场人展开细看的意思,当然了,也没人敢去真的拿起来一看究竟。
“这可是皇上亲准的!”邵堂虽然早就知道了朱颜被封为巡查监造,但当场打这些人的脸,尤其是看到一个个脸上吃惊诧异的呆样,就算不是他出风头,他也莫名觉得浑身舒坦极了,“算起来比本官的品级还高,有腰牌和官照为证,此事绝非本官信口开河!”
所有人面面相觑,气氛颇为尴尬,奉存新立刻给众人台阶下,拱手道:“诸位,我家县尊今日请你们来,的确是诚心实意,若你们还罔顾,那县尊大人也不会强求,只是此后开办纸造司你们再有非议,倒时候就别怪大人不留情面了。”
这话的确是给了众人一个台阶,可也暗含了一份警告,见状,原本要离去的众人又鱼贯返回原位坐下。
其中一个圆滑的丝棉商连忙应和:“是是是,我们今日来就是为此,县令大人的席面还没吃呢,我们定然是要留下的。”又做起主来招呼其余人坐下。
邵堂见状,掩饰住心里的喜色,冲朱颜拱手一揖:“朱巡造,请上座。”说罢将自己的主位让出来,恭敬请了朱颜坐下。
朱颜给他一个挺上道的眼神,邵堂则喜色难掩,让出位置,等她坐了,又才在右手边落了坐。
邵堂是在场最大的官,他都这样礼遇恭敬了,奉存新和王义当然也跟着拱手作揖。
其余人屁股才沾了椅子,见状都忙不迭地纷纷又起身作揖。
苏胭脂瞧见了那实打实的身份凭证,立刻就信了大半,但对于这件事她还有疑问,皆落座后,她赶紧自荐一番:“朱巡造,民妇是本地的苏氏胭脂铺东家,实不相瞒,我夫家十几年前便是淞县有名的纸造行行首,后来境遇不佳,我将嫁妆变卖,多年辛劳,近年才又博了这份家业。若您所说为真,我夫家在县城东南就有一家废弃已久的纸造库,只要原料足,工人足,立刻就能开工。”
“自然是真。”听到她自荐,朱颜和邵堂都是眼前一亮,朱颜笑道,就要说话。
谁知一旁从未开口的薛米商忽然插话:“县令大人,朱巡造,今日不是为了桑民大闹县衙门一事?潘棉商几人都先行一步,还剩我们几人,若是不能解决,只怕浪费了县令大人置办的这几桌席面。”
朱颜看了一眼这个老者,他须发花白,穿着青布素衣,却声音洪亮,眼睛有神,无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锐利,若不是知晓在先,只怕走在路上也只会以为对方是个普通的老先生,想不到此人就是本地第一等的商户。
邵堂正想接着往下说,被他这么一打岔,那几个留下来的丝棉商也附和起来:“是啊,我们今日来是想看县令大人如何解决此事的,纸造司的事还是容后再议吧,容后再议。”
“来之前,我与邵县令已经商议过了,”伴随着女子清朗的声音,屋内顿时恢复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朱颜,“桑户们闹事,无非是当初答应的收货价缩水了近三成,我们也不为难各位,若是有心要入股纸造司,必先负责将桑户们缺的三成补上,最先补上的商户拥有入股权。先到先得,分完即止。”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爆发议论声,且看向朱颜的眼神和嗤笑都越来越明显。
有不起眼的小厮溜了出去,在如意楼的侧面,有马车静等着。
“潘老爷。”那小厮凑在车帘跟前,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转告车里的人。
“她果真如此说?”
小厮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小的要说漏一个字叫我明日断腿!”
随行的人给了小厮一串钱,等他走后,马车里响起了潘棉商的声音:“看到了吧,说什么纸造司,我看分明是他邵堂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按定价收丝棉而特意搞得这弄虚作假的一出!你们要真信了,都是最大的蠢蛋!”
马车不大,除他之外里头还坐了三个人,都是方才跟着他出来的。
其中一个也觉得像,就道:“那朱监造的腰牌和官照,莫不也是假的?”
“做戏做全套,”潘棉商冷笑一声,“他将咱们当猴儿耍,我们也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