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质谦虚地欠了欠身:“都是明公教导有方。”
“行,就按你说的办。”李存矩站起来,拍了拍卢质的肩膀,“另外,军械库那边最近又到了一批新弩,你让人清点入库,别声张。”
“明白。”
类似的场景,在凤翔、成德、平卢、荆南等地几乎同时上演着。每个节度使接到朝廷的公文之后,反应都差不多——先是笑一笑,然后叫来幕僚商量对策,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大同小异:兵马实数可以报,但必须打折;同时要反过来跟朝廷哭穷,哭得越惨越好。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洛阳皇宫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局面。
各地节度使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本都写满了“惨”字。魏博节度使说自己的兵士饿得啃树皮,成德节度使说军营里的马瘦得像驴,卢龙节度使说将士们的军服破烂得没法遮体,平卢节度使更绝,直接在奏章里附了一首打油诗,大意是说“朝廷若不给钱粮,末将只好去讨饭”。
李存勖把这些奏章堆在御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看着这座“山”,沉默了很久。
“去把郭崇韬叫来。”他终于开口。
郭崇韬来的时候,看见李存勖正对着那堆奏章发呆。皇帝的脸色倒也算不上难看,更像是困惑——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人,此刻却像在看一本完全读不懂的天书。
“陛下。”
“你过来看看这个。”李存勖递过去一本奏章,“平卢节度使的。你看看他写了什么——‘营中战马瘦骨嶙峋,日行不过三十里,若遇敌袭,恐难应战’。这个上个月朕派人暗中去平卢查过,他营里的战马膘肥体壮,拉出来跑一圈能把朕的禁军马甩出去两条街。这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脸都不带红的。”
郭崇韬接过奏章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话。
“还有更绝的,”李存勖又抽出一本,“凤翔节度使。他说凤翔连年干旱,粮食歉收,士兵的口粮已经减到一天一餐。可朕派人去查过,凤翔今年的收成好得很,他的私人粮仓里堆的粮食够他吃十年的。”
郭崇韬终于开口:“陛下打算怎么办?”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朕打算……给他们赏赐。”
郭崇韬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说什么?”
“朕打算,给每个上奏哭穷的节度使,按他们所请求的一半数额,给予赏赐。”
延英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郭崇韬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节度使截留朝廷赋税、私养重兵、对中央阳奉阴违,皇帝不但不追究,反而还要赏赐?
“陛下,”郭崇韬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可知道这一赏,要花掉多少钱?”
“朕算过,”李存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一件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大概一百万贯左右。占今年岁入的八分之一。”
“这不是钱的问题,陛下。”郭崇韬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这是……这是立国根基的问题。您这一赏,就等于告诉天下节度使——截留赋税没问题,欺瞒朝廷没问题,只要把奏章写得惨一点,朝廷就会反过来给你送钱。长此以往,朝廷的威信何在?”
李存勖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可朕问你,如果朕不赏,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