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窗内瞧见他向后走远了,方打起帘子朝昌誉竖一竖大拇指,“怪道三爷总说你机灵嗳,亏你会应变,要不然就要被拆穿了!”
“奶奶过奖了。三爷想是绕路往恒丰客栈去,咱们径去客店里等他吧。”
那头燕钊骑上马,与小厮朝着燕恪拐去的方向寻了一遍,谁知渺无踪影。他这兄弟,仿佛泥牛入海,一转身又不见了。原来他从嘉兴销声匿迹,是来了南京,可他到南京来做什么呢?
当初他吃了官司被剥了功名,肯定不会是来求学,南京城又没有他们燕家的亲戚,难道是来投奔朋友?只看他方才身上穿了件黑色纱缎袍,以及腰间所佩之物,虽不露圭角,却都是价格不菲,看来他在南京混得不错——
一路寻思回王家来,金岫正在案前梳妆,见他进门便懒声懒气道:“把拿收条拿来我瞧瞧。”
燕钊只得将杨岐写定画押的收条摆在案上给她看,她手里握着描眉的笔,一面蘸取螺黛膏,一面斜下眼瞅,只粗略扫一眼,就叫燕钊收了。
“你这就该去联络买主了吧?我看先前竞价的那些人未必拿得出咱们要的价来,他们若有钱,先前何不就同咱们争一争呢?我看不如拿回去搁在铺子里零卖,赚得还多些。”
燕钊已同她分析形势好几回,可她不知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这时又说这样的话。
他脸上略带不耐烦,走去碧纱橱外坐了,“零卖回款太慢,禄丰钱庄的利息是按月算的,拖不得。还是要找香料行那些人,他们虽然一次拿不出咱们要的价钱,但咱们可以分好几批卖给不同的人。”
金岫见他出去了,便挂着脸追出来,“你甩脸色给谁看?我不过问你一两句你就不耐烦,难道我不该问么?你别忘了,这是我祝家的买卖,你赚多赚少,都是替我祝家赚的!”
燕钊在榻上瞟她一眼,逼着自己笑一笑,“我不是对你不耐烦,我是心里头有事。”
量他也不敢,金岫乜着眼,慢条条拂裙坐在他身边,“出去一趟,怎么还揣着心事回来了?什么事啊?”
燕钊斜睐一眼,要是告诉她在街上瞧见了燕恪,还混得有模有样,她岂不像是新媳妇上花轿,乐乐滋滋地便忙着满大街去找人?当初燕恪吃官司入狱,可是把她着实心疼了一番呢。
他摇摇头,笑道:“一点小事,何值你费心呢?你不是要到街上去买东西?快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用午饭。”
那头燕恪却径回苏家大宅里去了,童碧到恒丰客店里来未见着人,只好打发路四回家去瞅一眼,免得燕恪真给燕钊追上,兄弟二人当街起了什么冲突。
这头坐下来,往桌上倒了盅冷茶,摇摇缓缓踅来窗前来看,别院后门上正有人担着几筐菜进去呢。童碧咂舌道:“这胡公公肯定派了好些军汉来保护杨岐,看那些菜,没有六。七个人可吃不完。”
安水原倒在架子床上,听见这话,也来窗前瞭看一眼,转头正对着她半边微微笑着的脸,便道:“你吃早饭没有?这客店做得好饭食,你吃些?”
童碧扭脸来笑道:“我在家吃过来的。”
她刚吃过茶,此刻两片嘴唇水润饱满,像清晨挂在树上的两颗娇艳欲滴的红果子,这么炎热的天气下,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安水回首一看,昌誉人不在屋里,房门半开着,听见他在门外正与店伙计说话。
他原也不惧怕燕恪,但不知怎的像有点怕童碧不高兴,所以一向不曾对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此刻倒好,她就是生气,一会昌誉进来,她也不好发脾气。
便捡这个空子,忽然扳过她的脸,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
童碧正惊愕着,昌誉推门进来道:“奶奶热了吧?我叫店里预备了两碗冰杨梅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9章
蓦然间,童碧从脖子直红到耳尖上,怕给昌誉察觉,她不敢朝那八仙桌前走半步,只“噢”地应一声,仍掉过身朝窗外望着。
幸在有点风,将她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吹降下去,她垂着眼皮瞧底下人来人往的街上,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伤怀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纷争繁复,却是得此失彼,好像贪心不得。
她想着燕恪要是知道安水亲了她,必定大为光火,就有份于心不忍冒出来。心里又佩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来,他们可真是厉害,为一念私欲,竟然舍得心爱的女人伤心落泪。
嗨,女人坏就坏在这点,心肠不够硬。
她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住半边脸,忖度着该打破这份沉默。一直沉默下去,好像是放任彼此这没结果的情绪盘桓。
便斜出胳膊朝楼下一指,“你瞧,街上有卖定胜糕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去给你买些来。”
他们在杭州那一段,两家人坐在一处,桌上常摆着这点心。童碧自幼不爱吃点心,嫌噎得慌,悉数都进了安水圆滚滚的肚皮里。
“嗳——”安水回首要叫她,她早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其实在她开口前他就一直窥着她,眼睁睁看着,她面颊上原是红扑扑的,眼光也莹莹闪烁着,却慢慢从中沉淀下来,一切渐渐又归于平静了。
他明白了,他到底没有惊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激起了那么一层波澜,但不足以颠覆她此刻的生活。
也许是在她身边出现得迟了,才让燕恪抢了先机。但自己何尝不委屈呢?自从年幼与她分别,他一直就过着萍踪浪影的日子,倘或她也早些出现,说不定他也就在某一刻安定下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他爹,客死他乡,尸骨还埋在杭州。这份酸楚也来得突然和奇怪,从前他想到要子承父命,漂泊终身,只觉得兴奋刺激,眼下朝底下街上望着童碧的身影,是一阵惘然若失。
童碧买了点心刚回神,却见前头有个背影十分眼熟,衣衫褴褛,担着两担柴火摇摇晃晃,不是照升是谁?
“庞大哥!”
照升回首一看是童碧,将柴火往街旁一丢,拔腿便跑。童碧忙追上去,给安水在楼上瞧见,奔下楼来,循着童碧的身影便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