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点燃火柴,付之一炬。在烟雾缭绕中,我似乎见到老前辈莞尔而笑:“我没有讲错吧,活着已不值钱,死后更狗屁不值。果然——”
C公活一辈子,不知讲了多少有用的话和没用的话。
就这一句,我认为,最清醒。
Z是我的学长,比我略大几岁。
去年他害了场大病,幸无大碍,后来慢慢将养,遂痊愈了。
只是精神大不如前了。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很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什么时候烧嘛?”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直到对方告诉他是火葬场,他才恍然大悟。竟有这等混帐,跟老头子开这样恶劣的玩笑,Z火透了,还未等他破口大骂,电话挂了。
利用通讯工具骚扰他人,其实可以构成妨害罪的。Z缺乏法律常识,不去报案。他亲属也愿意息事宁人,何必弄得大惊小怪。没准,电话串线了呢?
不久,这电话又打来了,还是同样的问话:“你到底要什么时候烧嘛?”
这回Z胸有成竹,未容对方再讲什么,先雷霆万钧地吼了过去:“你先把该烧的烧掉,再来烧我也不晚!”说罢把电话啪地挂上。从那以后,这个电话里的火葬场,好像再没有同他联系过。
我不大相信此事,但Z言之凿凿。
我认识S君很偶然,是在火车旅行途中。
他算是见面熟的那类人,很快就能谈笑风生,很快就认为挺知己。这样,我知道S君是某省体委主任,去美国考察运动场馆建设,昨天刚下飞机,今天坐火车回去,他说他想外孙女了,一天也不愿意在北京多待。他还说,美国主人知道他有这位宝贝疙瘩,送上个椰菜娃娃,丑死了,几次想把它扔掉。可美国主人要回访的,到时候万一人家要问小姑娘这礼物呢?S君一定要爬上去打开皮箱拿给我看:“这美国佬的艺术观点,真他妈的怪着咧!”
我劝他免了,不必看了。
在火车车厢里,并非正式场合,也不是在国外旅行,似乎用不着过于讲究仪容,西服可以脱掉,领带无妨解开。何况天气并不凉爽,车厢软包里够燠热的。
他说:“省里的人准会到车站来迎接,我要给他们一个搞洋务的形象,现在对外开放,土包子不吃香了。”
我觉得这个旅伴挺直率,便认识了。
前年,他说他要滚下台来,没滚成。去年,又这样说,仍旧没滚。今年,他有时间和闲情逸致到北京来逛,我估计,此公大概完成历史使命了,不能总六十花甲。
他告诉我,只滚下来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台上。“真厉害!”我表示佩服。
S君说:“不到罚点球的时候,别认输!”他当然开玩笑,“除非马克思老人家有请,我不会退场!”
接着讲明此次登门的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的作家,你得想法给我弄个美协会员当当。”
我以为我耳朵出了故障,他再一次表明他要参加中国美术家协会。S君是个直率性格的人,我也坦诚相告,老兄,我连美协在哪儿办公都茫然,何从介绍?再说,你我都与美术无缘,这不是开玩笑么?
S君正色声明:“我五十年前就画竹!”
“什么什么,你不是在体委工作?”
“不错,我是老体工干部,在老解放区当兵时,司令员看我腿长,抽去打球。可我参军前在窑上烧缸烧盆,釉坯上画竹我可拿手。那回在美国考察,我给洋人露了一手,三笔两笔,竹子出来了,你猜老美怎么讲,怪不得中国出熊猫。哈哈哈……”
我劝他算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的论点是:“过去工农干部吃香,现在轮到文化人走运了,我得修正人们头脑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形象。”
我提醒他:“走运个屁,如今挨收拾的,谁?”
他笑了:“我才不像你们那样傻,我不真干,不过,图个虚名。再说,我还有一半在台上,办事还算方便,何乐不为。真到退场那一天,躺在停尸房里,想干什么也干不成了!”
这家伙确是健谈,多年当干部,嘴皮子都练得挺溜。“我可告诉你,人一闭眼,在停尸房里拖来拖去,还不如一条死狗。”
“不对吧!我听说要给尸体化妆,男性理发刮胡子。女性描眉涂眼影。”
他嘲笑我不深入生活,他说他刚到停尸房去来,亲眼目睹,感慨万分。
我开他玩笑:“你该不是找一位长眠的画家,介绍你入美协吧?”
“我去看一位老战友!”
“死了的?”
“活着会在那鬼地方,躺在大抽屉里凉快。”听他介绍,这位J同他一齐参军,好像不如他混得发达,“没办法,过于老实,不懂得张嘴伸手。哦,真他妈的瘆得慌,这位老兄已经冰镇两个月了,也保不了鲜,快成风干肠了!”
“干嘛不火化?”
“家属非要在悼词里加上‘久经考验的’五个字,要不就拒烧。他们单位的上级部门作了让步,勉勉强强同意用‘忠诚的’三个字代替,家属不干,我也不干,僵持着,看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