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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第1页）

宫门尚未尽开，宗正寺的急报便已先一步送到了御前，是安王薨逝的讣闻。

皇帝本就尚未病愈，披衣倚在榻上，听见这话，先是怔在那里，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低低叹了一声，随即又掩唇咳了起来。那咳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肩背都微微发颤，旁边内侍忙上前替他顺气，他却抬手止住了，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不多时，宫中便降下旨意，遣官致祭，又命宗正寺会同礼部办理安王丧仪。

安王府那边举哀成服，换下旧日门帘，悬起素幡，正厅设奠，香案灵座一件件抬出来。等到天色稍亮，门前那一条长街，已是一片沉沉素色。

风吹过时，白幡翻卷，檐下新悬的素灯微微摇晃，照得府门外的石狮都透出几分森然来。平日里守门的小厮尽数换了麻衣，眼圈通红，低眉垂首地立着，见人来了，只无声躬身，将人迎进去，再不似从前那般高声通传。

秦姝懿过去的时候，安王府的人正立在门前点收各府送来的祭仪，还有两名主事站在偏侧处核着礼单。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软缎长衣，外罩同色素面褙子，发间亦只一支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旁饰。待下了马车，府中一名年长嬷嬷忙迎上来，红着眼圈行礼：“二公主殿下。”

秦姝懿略一点头，低声问道：“王妃可还好？”

那嬷嬷垂着眼，声音发哑：“昨夜便没合过眼，今晨成服后一直守在灵前。”

秦姝懿一边叹息着说些安慰的话，一边随她往里走去。

满府旧日颜色都已撤尽，窗前檐角也都换了白绫，来往下人尽皆着麻，脚步极轻，连传话都只敢贴着耳边说。越往正院去，哭声便越清楚。人声微嘈却不杂，像是一场排演已久的戏，既演出满堂哀色，又不能乱了王府的庄重。

正厅里灵座已设，长明烛静静烧着，供案前白梅数枝，香烟浮动，将一切都熏得朦胧发虚。

安王妃一身重孝，端端正正坐在灵前。她面色苍白，眼下亦带着一夜未曾合眼的青痕，神情倒还平静，见人进来，一一抬手还礼，并不见多少失措。

秦姝懿上前先依礼吊唁，随后才走到安王妃跟前，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叔祖母节哀。听说您自昨夜起便不曾合眼，这样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叔祖父若在，也必不愿见您如此。您好歹宽一宽心，先顾着自己些。”

安王妃抬眼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你有心了。今日府中杂乱，也顾不上周全招呼，你别见怪。”她顿了顿，又道，“我年纪大了，世子又到底年轻，幸而宁郡王肯帮着分担些，我这心里也能略安一安。”

秦姝懿心头一笑，面上依旧恭谨，应和了两句，转身离开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安王世子。

世子今日显然已是强撑，面上虽学着安王妃的平静，眉宇间却压不住疲色与哀色，同宗正寺的人核对后头几日丧仪的章程的样子，也夹杂着些许心不在焉。

立在安王世子身侧的正是安王妃特意提到的宁郡王。他一身素服，神色沉肃，在那儿替安王世子接礼单，又低声与几位年长宗亲分说了两句，似是安王府的主家一般。

实则宁郡王也并没有比安王世子大几岁，安王妃那番话，显然更多的是急于将宁郡王推到前台。

皇帝总是病着，承熙王和皇幼子都是合理的继承人，唯独宗室想推的过继嗣子之议，迟迟没有着落。安王去世后，更是有宗亲心思灵泛起来，试图站到承熙王或皇幼子一派。

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支持过继嗣子的人，能不能把宁郡王推得立住。否则，安王这一去，就只剩承熙王和皇幼子两派相争了。于那些既不愿见女子当朝、又不愿见幼主临御的守旧宗亲而言，这会是极其棘手的局面。

秦姝懿略侧过身，借着让路给一位捧香进来的嬷嬷，缓步往灵堂侧首挪了两步。香烟浮动，来往命妇与宗亲在其间穿行不绝，倒恰好将她这点动静掩得极自然。

待站定时，秦姝懿抬起眼，朝秦怀玉那边望去。

秦姝懿进来时就看见了秦怀玉，秦怀玉应是来得比她早不少，此刻已坐在灵堂稍偏些的位置，正与几位宗亲低声说话。她亦一身素服，已近不惑的气度端肃沉稳。见秦姝懿看过来，朝她略略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