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久。夜风从黑湖上吹来,冷。莱拉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秋身上。她其实不冷。她没有感觉到冷,只是僵硬刺痛的手指告诉她,她不太适宜这样的温度。
“啪”的一声。不是幻影移形的声音,是东西落地的声音。草坪上多了一个奖杯,和一个人,以及一具尸体。
秋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她冲上去。跑得太急,在草坪上摔了一跤,莱拉的斗篷从她肩上滑落,她无知无觉。莱拉跟上去,弯腰捡起那件斗篷,抖了两下,又重新给她披上。秋已经站起来了,但她站在那里不动了。她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塞德里克·迪戈里,灰色的眼睛半睁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刚刚还在笑。秋没有叫,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她整个人靠在了莱拉身上。
莱拉扶着她。“不——不——”慢慢靠近塞德里克的身体。那种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碎玻璃扎在莱拉心上。她陪在旁边,秋走一步她走一步,秋停下她停下。她看着秋的脚步踉跄,看着她在暮色中站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天晚上的事,莱拉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怎么收场的。她只记得秋泪流满面的脸,只记得自己扶着秋一步一步走回城堡。她甚至不记得邓布利多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记得福克斯的鸣叫声,不记得那些嘈杂的、混乱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人群。她只记得秋不停地哭,哭到没有声音了还在哭。
她把秋带回自己的宿舍。不是拉文克劳的塔楼,是她自己的单人宿舍,银灰色的床幔,黑湖的水光在窗外摇曳。秋坐在她的床上,抱着莱拉的枕头,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莱拉没有劝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陪她坐着。
那些天,秋浑浑噩噩。她不去上课,不去礼堂吃饭,不离开莱拉的宿舍。莱拉给她带饭,她吃两口就放下。莱拉给她倒水,她喝一口就端着杯发呆。她只是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看着窗外黑湖的水光。眼睛是肿的,嘴唇是干的,脸色是白的。她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莱拉变着法地逗她开心。讲德拉科在魔药课上炸了坩埚,讲布雷斯又被哪个女生拒绝了,讲潘西口是心非的毛病。秋会听,会看着她,会给一点回应——嘴角微微动一下,又收回去了。那不算笑,但总算不是只有哭了。
第三天傍晚,莱拉在坩埚旁又搭了一个灶台。不是魔法的灶台,是她用砖块和黄泥自己砌的。她从厨房借了锅、铲、碗、盘,从霍格莫德的华人商铺买了酱油、醋、料酒、花椒、八角。她不会做中国菜。她只是吃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吃过。她凭着记忆里残留的味道做了一碗面。面条太软了,酱油放多了,青菜煮过了。她端到秋面前。
秋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莱拉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挑起一根,又咽下去。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莱拉。”
“嗯。”
“你还会做中国菜。”
“刚学的。”
秋看着碗里那些煮过了的青菜,那些泡在酱油汤里的软塌塌的面条。“不好吃。”
“抱歉。”
“谢谢你,莱拉。”秋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那是她几天来第一次露出别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人还活着的表情。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一碗不好吃的面。
莱拉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迪伦的信到了。灰林鸮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羊皮纸卷。莱拉展开,迪伦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小姐:拍卖行于今天下午三点正式开业。五件拍品全部成交,总成交额远超预期。来的人比请柬发出去的还多,翻倒巷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马尔福家来了,卢修斯·马尔福亲自到场,拍走了第三件拍品,一枚黑玛瑙戒指,成交价是起拍价的三倍。诺特家、帕金森家、格林格拉斯家也都来了。还有几个欧洲大陆的面孔,是罗齐尔夫人打过招呼的。拍卖会结束后,有人在三楼打听极乐的老板。我说不在。他说,替我向你们主人问好。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小姐,极乐准备好了。我们准备好了。如果您觉得是时候了,我们就让整个魔法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莱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黑湖水光摇曳,秋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她转过头看着她。这几天她太累了,每天都在哭,每夜都睡不好,今天吃完那碗面,终于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手还攥着被子。
莱拉收回目光,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她蘸了墨水,写下一行字。“极乐准备好声名鹊起了吗?”
灰林鸮还没有走,歪着头看她。她把信纸折好,绑在它腿上,摸了摸它的头。灰林鸮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她靠在窗边等着。没等太久,灰林鸮回来了,腿上绑着迪伦的回信。她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当然。”
莱拉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她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秋在身后翻了个身。莱拉转过身,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湖的水光在夜色中幽绿一片,拍卖场已经开业,极乐准备好了,声名鹊起是迟早的事。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坐在秋旁边,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