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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第2页)

岳凌云时不时把王必功拉出来吃顿饭,小范围的,就他俩或者再多一两个他的女朋友,说是带她(她们)来见他最好的朋友。那些时候岳凌云一般是遇上什么特别得意的事或者特别不开心的事。得意时口气大得很,把故宫和万里长城买下也不成问题,不开心时就骂人,骂有人想抢他的标,想黑他的钱,或者是哪个当官的总是喂不饱什么的。钱不是这么好挣的,有钱人也不是这么好做的。王必功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岳凌云说着,他就听着。

王必功最怕见那些姑娘们,因为岳凌云转过身去总喜欢问他喜不喜欢,如果喜欢就拿去用了。王必功瞪着无辜的眼睛,“你怎么能这样?她们喜欢你也好,喜欢你的钱也好,总之是落到你身上的事,怎么能转给我呢,你要知道尊重人。”岳凌云哈哈大笑,“兄弟,男人混到我们这份上女人就得顺着,至于要不要给她们脸,那得看心情好不好,和她们在一起图什么?图轻松爽快,敢耍性子的要她立马走人。”王必功说,“张冰静呢,你也这么对她?”岳凌云脸沉下来,“提她干什么,没劲!”

王必功情不自禁盯着岳凌云的手腕,那上面戴了一串玉珠链,把一道陈年伤疤遮住了,不知道伤疤的主人是不是也忘记了。当年岳凌云为了追求班花张冰静,当着一干人割腕写血书。那道伤口蛮深的,缝了五六针。这年头是不是所有人都想洗底呢,王必功想。

因为岳凌云的失踪,他经常回忆和岳凌云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上百遍,想从中找出某种潜在着的预兆。

那天岳凌云打电话让王必功出来陪他吃饭,王必功加着班,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逼了过来。

岳凌云明显瘦了一圈,脸上少有的泛白,眼圈发黑,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不讲究了,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配牛仔裤。王必功几乎没见过岳凌云这样的状态,“出什么事了?”岳凌云摇摇头说,“能出什么事,钱没少一分,女朋友没少一个。”王必功说,“看精神状态不对啊,单这衣服就让我眼前一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岳凌云头靠椅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就不许我安静安静?老那么热闹谁都会疯的。”“别无病呻吟了,我清汤寡水的都没对你叹过气呢,你有什么资格叹气。”岳凌云偏过头看王必功,“兄弟,你说实话,像你这样的活法有没有觉得亏过?”王必功说,“唉,当然有了,有时恨不得也弄点事,掀几个波澜,搞点动静出来,可大都是躺在**胡思乱想,一起床该干嘛干嘛,什么都忘了。”

岳凌云沉默了好一会,悠悠冒出一句,“你觉得我平时衣服穿得怎么样?”王必功笑了,“你那风格我到现在也接受不了,不过,你穿习惯了,我也看习惯了,你今天穿这么老实的一身,我反而不适应了。”岳凌云说,“其实那些衣服我也不太喜欢,可我非要把它们穿在身上,还要穿出味道来,你说我累不累?”王必功说,“奇了怪了,没有人拿枪逼你吧?”岳凌云说,“是我自己逼自己,连衣服都穿得这么热闹。”……

他们聊到很晚,将大学生涯回忆了一遍,岳凌云还不舍得放王必功离开。王必功的手机有电话进来,是张冰静,问岳凌云是不是和他在一起,说岳凌云的手机关机了,还让他好好安慰岳凌云,说岳飞云出事了,从四楼的家里往下跳,现在躺在医院,医生已经宣布了,他下半生要在轮椅子上度过了。

岳飞云是岳凌云的弟弟,岳凌云最疼这个小他十岁的弟弟,像爹一样把弟弟供上大学,上研究生,还到国外留了学,这不才回国不到一年吗,怎么就跳楼了?

挂了张冰静的电话,王必功回过来问岳凌云,“你是为飞云的事不开心?”

岳凌云面无表情,“知道飞云为什么跳的楼吗?为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笑他是个呆瓜,白读了二十多年的死书,不及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半,把他蹬了,他当天就跳了楼。那女的还打过电话给我,说希望能和我交朋友。”王凌云说,“飞云为这样一个女人太不值。”岳凌云说,“无论飞云后不后悔,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必功,我们都快四十了,有没有机会重新来过?这一出出的热闹得太可怕了。”

酒店里的自助餐向来客人不多,菜式倒很上档次,主要是价钱的原因把进来的门槛垒高了。王必功是有意带卢龄芳到这地方来的,面子够大,在这里被熟人看到的机率也较小。他领着卢龄芳在各档菜色酒水跟前转了一圈说,“吃自助餐最好是先看好了再动手。”卢龄芳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先吃海鲜和牛扒,再吃冰淇淋和蛋糕。”

两人拿盘子各自装了食物,王必功看卢龄芳的盘子满满的,笑着说,“好东西还多着呢,有一道奶油芋头泥很好吃,你肯定爱吃。”卢龄芳说,“你放心,我肚量大,有时候吃一天抵人家三天。”“我年轻的时候也很能吃,现在胃口不行,经常是食如嚼蜡。”“看你说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了,在我眼里,你像我哥哥一样,我们这一代人独生子女都盼望着有个哥哥姐姐的。”“像哥哥不像叔叔?”“当然像哥哥,本来今晚上也有人请我吃饭的,可我不去,我呀,根本不屑于和我同龄的男同胞吃饭,他们的智商真让人受不了。”“看来我这顿饭是请对了,平白得了一个妹妹。”

卢龄芳问王必功她可不可以点一瓶红酒,王必功马上让服务生上一杯酒。卢龄芳把两只高脚酒杯倒上酒说,“今天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你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是吗,你猜猜,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不是有消息要往上了?”卢龄芳伸出指头做了一个上升的动作。王必功说,“我们的处长做得稳稳的呢,想上升也要有空位腾出来呀。”“是不是炒股赚了一笔?”“我从来不碰那些东西,没能耐,也没那命。”卢龄芳皱起可爱的小眉头。王必功说,“别再猜了,你是猜不到的,其实,我今天只是想要一件礼物而已。”卢龄芳说,“什么礼物?”王必功说,“你和我吃饭就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来我们喝酒,要把这瓶喝到底。”“喝就喝,谁怕谁。”

一瓶红酒不足以让两个人醉了,只不过让他们脸温暖了,心跳快了,话多了,举止有些失常了。两人天南海北,说到历险,王必功撩起裤脚,露出毛茸茸的大腿,把一次车祸留在小腿上的疤痕露出来,拍得叭叭响;说到命运,卢龄芳翻开衣领,把脖子后面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一节白嫩脖子,上面有一粒黄豆大的红痣,她拼命伸长脖子让王必功看清楚那颗痣……要不是中间有一张桌子隔着,也许他们的身体已经靠到一块了。

再丰盛的饭菜也有吃完的时候。王必功送卢龄芳回家。的士上,卢龄芳的身子和他靠得很近,软热碰撞王必功的身体,他想,过去岳凌云身边经常带着不同女孩,一定享尽这种温柔,他错过的又何止这种温柔?于是,他的手伸出去,在卢龄芳的背上拍了拍,“今晚上谢谢你陪我。”说完话手停在原地不动了。卢龄芳说,“怎么谢起我来了,我得谢你让我美食一顿,还有机会了解你这位大哥哥,有机会我请你。”女孩好像并不在意那只手。

说话间到了卢龄芳的楼下,两人都下了车。卢龄芳说,“要不要上去喝一杯茶醒醒酒?我老家可是有名的茶都,有好茶哦。”王必功以为自己会说好的,吐出来的却是漂漂移移的一句话,“你住那一间?”潜意识里,他知道,这台阶一上,就不是拍拍背那么简单了,他是怕吗?

卢龄芳指着二楼的一间房说,“看,那间窗台上有一盆三角梅的”。然后,她拿眼睛盯住了他。他没有看她。

一团温暖浑噩的气流将王必功罩住,几分迷糊,几分陶醉,他觉着他的灵魂已经往楼上去了,肉身却软弱地立在原地,再加一个指头的力量就能把他推动。“你上去吧,等你房间亮灯我就知道你到家了。”王必功用四十年的定力将这句话一字字缓缓吐出来,吐出来他的心情郁闷,烦躁,他想找一个人来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卢龄芳不再坚持,或许是带着一丝忧怨上了楼,留给王必功一个优美的背影。

屋子的灯亮了,一个影子站在窗台边招了招手,王必功也招了招手。眼前这一幕他很熟悉,十多年前,他也曾这样送宋秀群回家,宋秀群回到家就隔着窗子和他招手。两幕影像重叠,王必功身上的热气消散,他不敢在此多驻留,拖着两条绵软的腿横过大街。

如果他随卢龄芳上了楼,他们会真的喝茶吗,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肯定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了,也许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甚至没有了。王必功越走越慢,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猛地睁开,他给自己下了决心,他又快步横过马路,回到卢龄芳的楼下。楼上的闺房还亮着灯。他掏出手机,喘着气,他要告诉卢龄芳他还在她的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光。

卢龄芳的手机占线,那短路的嘟嘟声让他一阵惘然。他突然想到也许她正在打电话给他,于是赶快挂了电话,等了好一会他的手机并没有响起。他再打,对方的手机依然占着线。她在给谁打电话呢,或者谁在给她打电话呢?男朋友,家人?他赌气一样摁着重拔键,可对方的电话就像跟他较劲,始终占线。

那瓶红酒洋溢起的最后一分热量也散了,王必功摸摸自己的脸,自嘲地笑了。

路边有一家糕点店,门檐上挂着火红的灯笼,典雅温馨,王必功迂进去,买了两块儿子爱吃的功克力蛋糕,半打妻子爱吃的蛋挞。

家里客厅的灯亮着,王必功把蛋糕盒子搁到餐桌上。餐桌上堆着几只白色的纸饭盒和塑料袋,看得出宋秀群母子俩晚上吃的是外卖。王锦半躺在沙发上打电话,好像是在向同学借什么游戏的碟子,求得很可怜,对方好不容易答应了,王锦欢呼一声挂了电话,视父亲若无物,拉开门跑出去。王必功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被门板打了回来。

宋秀群依然是埋头在书房的书丛中,王必功看到的是一个辛勤的侧影。他说,“给你买了蛋挞,很新鲜,师傅说是刚烤出来的。”宋秀群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就你上当。”王必功心里头的躁乱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嫌不新鲜?那我扔了。”说完像投篮一样他将整盒蛋挞砸向垃圾篓,没砸准,也不打算投准,两三只蛋挞飞到墙上,呈现出蛋打鸡飞的形态。宋秀群听了动静走出来查看,嘟囔一句,“发酒疯”,又继续投入她的题海中去了。

王必功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搜寻昨晚上看的一个电视连续剧,片尾插曲正好唱起来。他一不做二不休把手上的遥控器也扔到对面的墙上。他在沙发上枯坐着。

王锦从外边回来了,兴致勃勃拿着一张游戏碟子,直接往自己卧室方向走。王必功说,“给我泡一杯茶。”王锦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去接热水把茶泡了,茶杯端来搁父亲面前的茶几上。“英语课文背得怎么样了?”王必功问。王锦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还行,卧室的门随即扣上了。王必功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过去敲门说,“开门,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宋秀群这下坐不住了,放下手头的功课也过来敲儿子的房门说,“王锦,你准备一下,再过五分钟我过来听写你的英语单词。”王锦不耐烦地在里面应声,“知道了,知道了,烦人。”王必功一听火更大了,拍打门板,“开门,开门,我看看我们是怎么烦着你了?生你养你,供你读书,有哪点对不起你王大少爷了?”宋秀群拉拉王必功的手,示意他不要再出声。王必功甩开宋秀群的手,“你不要一天到晚忙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孩子早变成流氓烂仔了,别丢了你这个优秀教师的脸。”宋秀群说,“玩玩电脑游戏怎么就成流氓烂仔了?是我批准让他适当玩一点的,王锦不是那种意志薄弱的孩子。”王必功说,“好,好,你能保证他上大学,我以后当撒手掌柜,一个个白眼狼!”宋秀群把王必功拉到一边,很有教养地压低嗓门,“我准备检查他的功课了,你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倒垃圾去吧,一会收垃圾的走了。”王必功说,“吃了东西顺便收拾一下能累到哪去?非要等我回来不可。”宋秀群说,“行了,行了,下次我们一定收拾,还有,你再泡点黄豆明早打豆浆,今早上在外边吃米粉一天不舒服。”王必功说,“我还以为你们从明天开始就打算在外面吃了呢。”宋秀群说,“哪能呢?我们都离不开你。”

硬东西都砸在软棉胎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干家务活得心应手的王必功挽起袖子收拾桌上的饭盒,一只塑料袋没拿稳,汁水溅到他衣服上,油渍顺着花案渗透,变成酱油色的花,让他潇洒了一天的衬衣下场凄惨。他有一种冲动,把所有的饭盒扒到地板上,踩碎,他似乎看到它们汤水四处飞溅的样子了。不过,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他把桌面收拾好,擦得一干二净,把刚才飞洒的蛋挞一点点从墙上抠下来,再用湿抹布擦了一遍。所有房间的垃圾收集起来,装在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子里。

宋秀群给王锦好听写英语课文。王锦不情不愿关了电脑说,“妈,爸多大岁数了?”“快四十了吧,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发现爸好像进入更年期了。”“呵,更年期?还早呢,不可能。”“我可不是凭空说的,你没觉得他嘴碎哆哆的,像个老妈子,特别烦人。”“是吗?好像有一点,应该是事多烦的,他离更年期还太早了,以后不许这样说你爸爸。”

王必功拎着大垃圾袋子出门。收垃圾的一般每天晚上十点半左右过来。王必功正好看到清洁工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到一辆改造过的三轮车上,他顺手把垃圾袋直接放车上去了。他拍拍手,摸摸荷包,身上还是带着钱的,于是他走到小区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一只打火机。其实他并不想抽烟,也戒了好些年头了。

他拿着烟走到小区花园的最北头,没有路灯,靠着围墙几棵有年月的大树,看样子早在这个小区存在以前就扎根于此地了。他在树下找了一处草比较丰盛的地方一屁股坐上去。草上已经有些露水,臀下凉嗖嗖的。他点上烟,可有可无地吸着。大概吸到第三根,远远看到一个人朝他走过来,用电筒照了照他,是小区的保安。他招呼说,“出来吸口烟,三单元十楼的。”小区保安又四处晃了晃电筒,走了。夜里的空气因为凉显得格外的清新。他继续吸着烟,看着小区里一户户的灯光渐渐熄灭,后来自家的灯也暗了。

这一天就要掀过去了。他掐灭烟头,拍拍屁股站起来,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看都不看就知道是宋秀群打来的,肯定是问他倒一袋垃圾为什么倒了一个晚上。接通手机后,他才发现电话不是宋秀群打来的,来电隐去了号码。他小心翼翼地说了声“喂”,然后等着对方说话,对方没有说话,却响起《生日快乐》这首歌,不是人唱的,是那种上了链条的音乐盒发出来的。音乐声停后,他果然听到上发条的声音,音乐再次响起,音乐放了第四遍,停了。王必功似乎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尽管那人屏住呼吸,可依然捕捉得到。他福至心灵,手激动得发抖,他对着话筒大声喊,“岳凌云,你不要装神弄鬼了,你在什么地方,赶快滚出来!”对方依然没有声音。“岳凌云,你还不是人!?一个人逍遥自在,不管老婆朋友,再不现身我们不认你了!”对方还在听着。“你知不知道,今天张冰静拿了一双皮鞋来送给我,让我穿给她看,你的鞋子我怎么穿得合适?”对方挂断了电话。

小区保安又转过来了,电筒光有教养地打在王必功脚前的草地上,晃了晃说,“您好,十二点了。”

王必功说,“你是我见过最尽职尽责的保安了,看来有了你我们小区再不怕有小偷。”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包烟塞到保安手里说,“给你,我回家就不能抽了。”保安被动地接过烟,说了一声谢谢。王必功摆摆手大踏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保安偷偷尾随着王必功,看他果然绕进三单元,心里想,“真不是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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