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慕禾习惯同门户里的太太小姐打交道,出手大方成习惯,这厢呈上两个长条锦盒,对秀婉婶笑道:“您心善,收留我与官人在您家用年夜饭,我们心存感激,这礼,便请您与家人收下。”
一日的功夫已足够叫孟慕禾的丫鬟打听出张家底细,秀婉婶打开一瞧,两支光彩熠熠的金蝉钗躺在长条盒里,女子所用之物,一瞧便知是赠与她和明意。
另一个长条盒里装着一对瞧着就名贵的紫檀狼毫笔,则是赠与明复的。
秀婉婶哪好意思要?忙要推拒,两方少不得又客气一二。
好在这礼到底是收下了,梁听澜夫妻二人紧挨着坐,好奇的目光一一落向桌上众人。
晞时有心缓一缓这稍显尴尬的气氛,起身替二人引见,一圈下来,总算是初初认识了。
张明意得了支金蝉钗很是高兴,也不扭捏,趁着今日过年节,干脆直接往脑袋上簪,把脸凑去王渺眼下,“我好不好看?”
“好、好看。”王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苑春在一旁瞧着,想哈哈大笑,碍于梁听澜夫妻在,便掩唇轻笑,“哎唷,王渺,你这人高马大的,模样跟个小媳妇似的,明意又没做什么,你羞什么?”
冷不防何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响亮一声,“娘子,还没说呢,新春百事吉,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
这一下,轮到苑春有些不好意思了,闹了个红扑扑的脸,抽出绢子去甩他。
孟慕禾简直是骇目圆睁,一双端正搁在腿上的手紧攫着裙边。
她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是自持端庄的,与梁听澜在未成婚前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想,原来还能这样,男女之间,原来也可以这样热烈。
正有些发怔,鞋翘像被什么踩了一下,孟慕禾垂下视线去瞧,登时低呼一声。
晞时见状,便也跟着想起什么,忙折腰去喊,“栗子!不许无礼,一边玩去!”
见栗子一屁股坐在孟慕禾的鞋上,晞时心内狂跳,忙“嘬嘬”两声,要将栗子逗来自己身边。
谁知孟慕禾看她一眼,也跟着弯腰,试探着轻戳栗子的脑袋,“你想与我坐在一起呀?”
小黄犬咧开嘴,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冲她叫了两声。
孟慕禾眼露兴奋之色,很快又压下去,垂头想了想,只是向晞时开口:“就让它在这吧,瞧着可爱,不要紧的。”
“时候不早了,吃饭,咱们都动一动筷子,可别等菜凉了!”秀婉婶笑意盈盈。
亏得张盛德生前是个木匠,做的家具比外头售卖的要大上许多,即便此刻围坐十来号人也不显拥挤。
起先因梁听澜夫妻初次登门、又身居高位的缘故,众人都客客气气,何铎这边举杯起了个头,推杯换盏,一来二去便都放开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梁听澜目色染上一丝放松,他久居世家门户,如今一脚踏进烟火人间,身心都散发出一阵舒坦,是一种未被礼教拘束的自在。
年轻的巡按御史挪眼望向对面的老者,有心敬重长辈,遂举杯邀其共饮。
半晌,才倏然忆起“贺筝”这名字熟悉,渐渐睁大眼,“您就是今年摘得解元的贺老先生?”
贺筝早在下晌便由王渺接了过来,老头子今日十分精神,忙摆摆手,“梁大人说笑,老先生可谈不上,我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领了个解元的名头罢了。”
话虽如此说,贺筝面上却难掩笑意,老来考中功名,哪有不高兴的呢?
“我老喽,要报效国家,还得靠年轻后生才是。”贺筝点了点宋书致,“这孩子的文章我瞧过,比我写得好。”
宋书致忙摆头,“贺老谬赞。”
张明复这时候笑嘻嘻嚼巴一口腊肉元子,悠哉哉道:“小复也会做文章。”
他孩童心智,其实根本不知文章是什么东西,这大半年在贺筝手下念书,也只是背一背诗词,认一认字,这样说无非是像孩童那般事事都要攀比一二罢了。
王渺不信他,嗤笑了一声。
“师兄!你不信小复吗?”张明复目色狡黠,搁下碗擦了擦嘴,正经道:“小复现在懂得可多。”
“那你倒是说来听,师兄问你,今日过年,你可能想出一两首相衬的诗啊?”
张明复缩了缩肩,原形毕露,磕磕巴巴重复道:“小、小复能!”
众人跟着轻笑,本也没指望他真的能说出来,观景背诗实在是太过为难天真的少年。
只有贺筝轻呷一口酒,稳重拍了拍张明复的背,“老师在这里,你怕什么?”
梁听澜留神贺筝对张明复的耐心,心中讶异,他出身世家,长至如今不知有过多少位老师,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虽为师者,却失些耐性,更别提沉下心来教一个根本不可能开智的残缺少年。
这位姓贺的解元,倒是与旁人不同。
张明意有心替弟弟解围,笑着将话茬子引去别处,“尝尝我娘与宋婶一起做的熏鱼,这手艺,在外面可寻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