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浆如同第二层皮肤,紧裹着张怡每一寸躯体,沉甸甸地向下拖拽。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肋下那团如同熔岩核心般的剧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身体冷热的剧烈冲突中,化作一波波更猛烈的意识浪潮,试图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她趴在铁丝网内侧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弥漫着泥浆的土腥、铁锈的苦涩和自己鲜血的腥咸。脱力和剧痛让身体几乎不属于自己,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穿透雨幕和泥污,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座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通信帐篷。
它就在那里,不足五十米。鞭状天线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如同毒蛇的信子。帐篷帆布的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芒,是这雨夜地狱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毁灭的方向。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亡。
张怡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力,驱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她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动作缓慢而僵硬,在冰冷的泥泞中极其艰难地向前蠕动。每一次身体与地面的摩擦,每一次手臂的支撑,都引发肋下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用目标的距离来衡量自己的每一次挪动。五米…十米…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上的泥浆,带走污秽,也带走仅存的热量,让她冷得浑身颤抖。
距离通信帐篷约三十米时,她停了下来,紧贴在一座堆满空油桶的阴影里。油桶散发着浓重的金属和残留油料的气息,暂时掩盖了她身上的泥腥。她需要观察,需要确认最后一个哨兵的位置。
通信帐篷门口,那个裹着雨衣蜷缩在沙袋后的哨兵,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头深深埋在膝盖间,步枪斜靠在沙袋上。风雨声中,甚至能听到一丝细微的、被放大了的鼾声——他睡着了!长时间的警戒和恶劣的天气,终于压垮了这个守卫的神经。
天赐良机!
张怡的心脏在麻痹的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她不再犹豫,如同最耐心的壁虎,贴着地面,借助油桶堆、散乱的木箱和帐篷本身的阴影,朝着通信帐篷的后方悄无声息地移动。动作依旧缓慢得如同慢镜头,但目标明确。肋下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高烧的眩晕如同迷雾,都被她强行压制在意识的最底层。
终于,她抵达了通信帐篷的后方。帆布帐篷壁在风雨中微微鼓荡。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帆布上。
里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和无线电的“沙沙”底噪:
“…沙沙…妈的,这鬼天气,信号比屎还烂…指挥所肯定收不到…”
“…沙沙…收不到最好…省得听他们啰嗦…困死了…这破电台,守到天亮算球…”
“…沙沙…有烟没?最后一根抽完了…沙沙…”
“…沙沙…没了…忍着吧…咦?外面雨是不是小点了?…”
至少两个人!一个在操作电台,另一个在抱怨。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张怡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帐篷后壁。很快,她找到了目标——靠近底部的一处帆布接缝处,因为长期的日晒雨淋和拉扯,线脚已经有些松动,露出一个指头宽的缝隙。缝隙下方,刚好是帐篷的地基边缘,那里为了防潮,铺设了一层厚厚的防水油布,一直延伸到帐篷内部的地板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隙。
就是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格斗匕首,刀尖精准地插入帆布接缝松动的线脚中。动作极其轻微,如同最精密的绣花。她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割断缝线。帆布坚韧,加上潮湿,切割并不容易。每一刀都耗费着心神和体力。汗水(也可能是冰凉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
终于,一段约二十厘米长的缝线被割断。她用手指,极其缓慢、轻柔地将帆布边缘掀开一点,露出了下方防水油布那光滑、深色的表面。
她放下匕首,从腰间的防水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金属小罐——五升装的备用柴油。罐口拧开,浓烈刺鼻的柴油气味瞬间逸散出来,又被风雨迅速吹淡。她将罐口对准那个掀开的帆布缝隙,以及缝隙下方防水油布与帐篷内地板之间的空隙。
倾倒!
粘稠、冰凉的柴油,如同黑色的血液,悄无声息地顺着缝隙流淌而下,迅速渗入防水油布与地板之间的狭小空间!柴油沿着油布的走向,在帐篷内部的地板下方无声地蔓延、扩散。浓烈的气味被帐篷帆布和风雨隔绝在内,暂时没有引起里面人的警觉。
张怡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抱怨声和电台的沙沙声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柴油的渗透需要时间。
她估算着倒入了大约一升柴油。足够了。她迅速拧紧罐盖,将剩下的柴油放回背包。接着,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塑料打火机。廉价打火机的塑料外壳冰冷湿滑。
她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再次俯身,将耳朵贴在帆布上,仔细聆听。确认里面的谈话声和走动声没有靠近后壁。时机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剧痛让她动作微微一滞。她按下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了一下,随即被吹灭!再按!又灭!风雨太大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形成一个相对避风的空间,再次用力按下打火机!
“嚓!”
橘黄色的火苗终于稳定地窜起!她毫不犹豫地将这微弱的火种,猛地塞进那个掀开的帆布缝隙,对准了下方浸透了柴油、光滑的防水油布表面!
火苗接触到柴油浸润的油布表面!
“呼——!”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纸张点燃的声响!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在油布表面蔓延开来!速度极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流淌的柴油,沿着油布与地板之间的空隙,如同一条苏醒的火蛇,向着帐篷内部迅猛钻去!
“什么味道?”“好大的油味!”帐篷内瞬间响起惊疑不定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