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走,”阿泰瓮声瓮气地说,带着点后怕,“老师说过,救人不能慌。”
阿汶看着张怡苍白如纸、布满汗水和泥污的脸,还有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头,小声问:“她……她会死吗?”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死亡的直白恐惧。
“别瞎说!”阿伦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老师会救她的!我们快点走!”
担架重新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移动。这条路似乎是孩子们常走的捷径,比张怡之前挣扎跋涉的“路”要清晰得多,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依然需要不断绕过横生的枝桠,跨过裸露的盘虬树根,避开雨后形成的泥泞水洼。孩子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虽然依旧吃力,但步伐明显比刚才稳了许多。
张怡的意识在颠簸和剧痛中浮浮沉沉。高烧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身体的移动而燃烧得更加猛烈,视野里依旧充斥着晃动的绿色旋涡和刺眼的亮斑。但孩子们那一声声短促的指令、沉重的喘息、还有担架绳索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如同锚点,固执地将她钉在现实的边缘,不再让她彻底沉沦于梦魇。
她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了自己单薄的衣衫(外套在之前的挣扎中早已破损不堪),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林间偶尔吹过的、带着湿气的风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凉意。这凉意如此真实,与颂恩“低温疗法”那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酷寒截然不同。孩子们的体温透过粗糙的芭蕉叶和担架,微弱地传递到她冰冷的肢体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孩子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脚步也越来越慢。阿明的脚步明显虚浮,几乎是被阿汶拖着在走。
“快……快到了吗?”阿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也快没力气了。
“快了!看到前面那片空地了吗?过去就是学校后面的小路了!”阿伦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努力鼓舞着大家。
张怡模糊的视线里,前方浓密的绿色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更多明亮的光线。隐约能听到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雨林声响。
希望,如同微弱的萤火,在沉重的躯壳内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小学坐落在雨林边缘的一片人工清理出来的高地上,几排简陋的木质校舍围成一个半开放的口字形。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面,雨后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操场边缘竖着一根同样简陋的木杆,上面悬挂的旗子被雨水打湿了,有些无精打采地垂着。
孩子们抬着担架,几乎是连拖带拽,终于从学校后门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斜坡爬了上来。一踏上相对平整的操场,几个孩子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腿一软,差点把担架摔在地上。
“老师!老师!快来啊!”阿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离后门最近的一间挂着“医务室”牌子的屋子尖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劈了叉。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医务室里传来。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朴素白色棉布长裙、头发挽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面容温婉,眼神清澈,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写满了担忧。她就是学校的校医兼低年级老师,诺伊老师。她一眼就看到了操场上那四个瘫坐在地、浑身泥泞、累得直喘粗气的孩子,以及他们中间那个简易担架上,人事不省、浑身湿透、脸色异常潮红的陌生女人。
“天哪!”诺伊老师低呼一声,立刻快步冲了过来,丝毫不在意泥水溅上她的裙摆和凉鞋。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孩子们:“阿伦、阿泰、阿汶、阿明!你们没事吧?”看到孩子们虽然累坏了,但都摇头表示没事,她才立刻蹲下身,将手指轻轻搭在张怡的脖颈处。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脉搏却跳得又快又弱,如同急促的鼓点。诺伊老师的心沉了下去。她迅速翻开张怡的眼睑查看瞳孔,又侧耳贴近她的口鼻,感受那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高烧!非常危险!”诺伊老师当机立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阿泰,阿伦!你们力气大,帮我抬到医务室床上!轻一点!阿汶,快去打一盆干净的凉水!阿明,去办公室找我桌上的那个急救箱,绿色的那个!快!”
她的指令清晰有力,瞬间稳住了孩子们慌乱的情绪。阿泰和阿伦立刻咬牙爬起来,在老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张怡的身体被移动带来的剧痛刺激,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拧得更紧。
“忍着点,马上就好。”诺伊老师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张怡,又像是在安慰孩子们。她小心地托住张怡的头部,引导着两个孩子将担架平稳地移到了医务室那张铺着干净白床单的简易病床上。
医务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放药品和器械的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的淡淡清香。阿汶端着一盆清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水溅出来不少。阿明也抱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好孩子,谢谢你们!你们救了她的命!”诺伊老师一边麻利地打开急救箱,一边由衷地对孩子们说。她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轻轻塞进张怡的腋下。“现在,你们也累坏了,先去洗把脸,喝点水,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看到孩子们还围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昏迷的女人,她又补充道:“放心,老师会尽力救她的。”
孩子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务室,阿汶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诺伊老师拧干一块干净的毛巾,用凉水浸透,开始轻柔地擦拭张怡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和泥污。清凉的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舒适,张怡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诺伊老师倒吸一口冷气:40。1度!
她立刻拿出退烧药,但看着张怡紧闭的牙关和干裂的嘴唇,又犯了难。强行撬开喂药风险太大。她只能先采取物理降温。不断地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用温水擦拭她的腋窝、肘窝、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的地方。又拿出退热贴,贴在她的额头上。
“水……水……”张怡在昏迷中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呓语。
诺伊老师立刻用棉签蘸了温开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出血的嘴唇。张怡本能地抿吸着那一点甘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处理完紧急的降温措施,诺伊老师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被孩子们救回来的女人。很年轻,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小一点。即使在病容和狼狈之下,也能看出五官的精致轮廓。她的衣服虽然脏污破烂,但质地似乎不差。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她的身体状态极差,极度虚弱,高烧不退,显然在雨林中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她是谁?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那片危险的原始雨林里?诺伊老师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挽救她的生命。
物理降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张怡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灼热,但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濒死的哮鸣。她沉沉地睡着,不再有激烈的抽搐或呓语,只是偶尔在退热贴滑落或擦拭动作稍重时,发出一两声模糊的痛哼。
诺伊老师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被汗水湿透了。她望着床上那张苍白而脆弱的脸,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