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赤峒部首人抬眼直视主座,毫不避讳道出心底猜忌,声音洪亮,传遍满堂:“张鄴本就是中原迁徙汉人,並非武陵本土族裔,心系汉地,从来和我蛮僚各部不是一条心!此次大败蹊蹺,所谓奸细,多半是藉口!依我之见,是张鄴暗中私通巴陵刘靖、康博,故意带兵入伏,主动葬送武陵老兵,投敌求荣!此等內奸汉將,留之必成大患,务必斩杀!”
这番话直白锋利,直接將派系矛盾摆上檯面,把战败罪责上升到族群背叛层面。
殿內局势瞬间分化割裂,杀张鄴的呼声越来越高,蛮僚大部族群抱团施压,咬定张鄴通敌叛国,藉机想要剷除节度府內手握兵权的汉將势力,藉机收回汉將执掌的山地兵权,填补本部族兵力损耗,私心昭然若揭。
眼见蛮僚族群藉机发难,要借战败清算汉將,节度府內亲近张鄴、依附中原士族的汉將群体立刻起身反驳,朝堂对峙一触即发。
张鄴麾下副將跨步出列,躬身抱拳,高声抗辩:“诸位头人此言偏颇,纯属偏见!张將军祖上三代定居武陵郡城,扎根武陵近四十年,娶妻皆是本土溪洞女子,家族田產、族人老小尽数留在武陵城內,宗族根基全在此地,全家性命受控,怎么可能弃族投奔刘靖?”
“再者,连日袭扰取胜属实,当夜確有密信送出军情,城內极有可能藏有巴陵臥底奸细,军情造假,诱导伏击,属实非战之罪!兵败源於情报作假,並非张將军指挥不力,更无通敌道理!仅凭兵败一事,诛杀掌兵主將,寒所有汉將之心,日后再有战事,汉將人人自危,谁还敢为节度使领兵出战?”
此话有理,直击要害。
一边是蛮僚大族藉机清算汉將、夺权排他,执意斩张鄴;一边是武陵汉將抱团自保,力保张鄴,认定奸细作祟、非战之罪。两方立场对立,言语爭锋,气氛愈发紧绷,只差一句言语衝突,便要殿前內訌。
雷彦恭端坐虎皮主座,冷眼俯瞰下方对峙眾人,眼底清明透彻,將所有人心思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清二楚:叫囂斩杀张鄴的蛮僚头人,根本不在乎三千老兵战死、不在乎战局崩坏,只是借著战败由头,剷除节度府汉將兵权,削弱节度府汉人权势,独霸武陵山地兵权,壮大部族自治实力;力保张鄴的汉將,也並非全然公允,只是抱团自保,保住派系兵权地位,避免蛮僚族群一家独大,挤压汉將生存空间。
人人心系私利,人人借战局谋派系之利,真正忧心武陵大局者,寥寥无几。
雷彦恭心底冷笑,怒意更深,却丝毫没有戳破眾人私心,更没有顺势下定斩杀、保全张鄴的决断。
眼下大势,外敌压境,巴陵刘靖、康博连战连胜,狼军兵锋直指武陵,东线战火已燃,外敌大敌当前,武陵內部万万不可派系分裂、自相残杀。若是此刻斩杀张鄴,汉將派系彻底心寒离散,或將叛逃投敌。若是全然赦免张鄴,蛮僚族群怨气难平,部族私兵消极备战,不听调遣。无论如何决断,都会引发內部大乱,未对敌先內乱,武陵必败。
权衡利弊,大局为先,派系制衡,远比处置一个兵败主將更加重要。
雷彦恭缓缓抬手,掌心下压,动作沉稳有力,没有怒吼呵斥,仅仅一个动作,便让殿內爭吵声逐一秒停,所有將领、头人尽数收声,回身望向主座,静待节度决断。
殿內重归安静,只剩青铜鼎內沉香燃烧噼啪微响。
雷彦恭站起身,高大身形立於主座之前,眉眼阴鷙,威压席捲满堂,一字一句沉声定论,压住全场纷爭:“龙阳兵败,折损精锐,战局崩坏,本节度心知肚明,眾人心有愤懣,理所应当。”
“但此战內情未定,奸细密信有据可查,军情造假一事尚未彻查,不能断定全为张鄴之过。张鄴扎根武陵数代,家眷宗族尽在郡城,通敌投敌一说,无实证,不可定罪。”
他率先驳回通敌罪名,稳住全场汉將人心,隨即话锋一转,依规追责,安抚蛮僚部族情绪:“可兵败属实,折损三千老兵属实,守土失利,罪责难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予追责,无以慰战死族兵、无以正全军军法。”
权衡决断落定,雷彦恭朗声下达节度將令,声震镇蛮大堂,落笔定调,制衡两方派系:“传令深山残寨,赦张鄴死罪,革去龙阳驻防主將一职,削俸半年,记大败重罪一笔!即刻收拢龙阳溃散残兵,放弃黑风岭全部据点,全线退守石门县城,依託石门河谷天险驻防东线,抵御寧国军西进兵锋!”
“命张鄴驻守石门,戴罪立功。日后击退寧国军、守住石门,便可抵消此战罪责;若是再丟城池、再败敌军,两罪並罚,无需眾將请命,本节度亲自斩其首级,祭旗肃军!”
一道军令,两全制衡。
不杀张鄴,保全汉將派系顏面,稳住府內汉將兵权,避免汉將离心叛逃;重罚贬官,削权追责,给蛮僚各部交代,平復部族死伤怨气,堵住族群非议;外放张鄴驻守前线石门,远离郡城朝堂派系纷爭,让其直面狼军兵锋,以战场胜负定生死,公允且制衡各方。
下方蛮僚头人彼此对视,虽不满未能斩杀张鄴,但节度已然重罚主將,又將其外放险地,隨时可依军法斩杀,只得压下心底不满,躬身听命;汉將派系鬆了一口气,纷纷行礼领令,派系安稳得以保全。
满堂派系纷爭,被雷彦恭一道军令强行压下,武陵內部暂时稳住,免於內乱。
处置完张鄴罪责,雷彦恭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最后沉声补令,敲定下一步防务:“即刻抽调各溪洞后备族兵,驰援石门布防;府內密探司全员出动,全城彻查郡城、龙阳两地奸细,但凡勾结巴陵、传递假情报者,夷灭同族!各部即刻清点私兵,整备军械粮草,严守属地隘口,全力备战,迎战康博狼军!”
眾將、各部头人齐齐躬身领命:“谨遵节度號令!”
散將之后,眾人依次退离大殿,各方派系暗自蓄力,暗流依旧涌动。待人尽数散去,镇蛮堂空寂无人,雷彦恭捡起地上揉碎的书信,眸底杀意翻涌。
他心知肚明,世上所谓奸细,多半是张鄴贪功轻敌、兵败脱罪的藉口。
雷彦恭望向东方龙阳方向,指尖再度攥紧狼牙玉佩,低声自语,语气狠戾:“康博,刘靖……折我武陵精锐,此仇,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