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队的士卒们齐齐鬆了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舒展。
愣子活动著僵硬的脖颈与手臂,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阿古整肃队伍,按照次序带队前行,眾人秩序井然,朝著伙房方向稳步走去。
高台之上,姚彦望著下方有序行进的队伍,神色沉静。
厚重悠长的食鼓声还在营区上空迴荡,五千狼军循著既定路线,分成十余路长队,井然有序地朝著连片草棚食堂缓步前行。
经过半月军营打磨,这群出身深山的蛮僚子弟早已褪去初时的散漫顽劣,哪怕腹中早已飢肠轆轆,队列依旧排布齐整,无人推搡爭抢,唯有脚下步履沉稳,朝著饭香瀰漫的方向稳步挪动。
阿古与愣子並肩走在队伍中段,二人熟门熟路地顺著人流向前。
连日三餐皆是这般有序排队打饭,一举一动早已形成习惯。寒风掠过队伍缝隙,捲起地上细碎尘土,可眾人目光大多望向前方的十八个打饭档口,鼻尖不停捕捉著空气中混著麦香与豆鲜的温热气息,腹中飢意愈发浓烈。
队伍缓缓前移,前方档口的景象渐渐清晰。
不少士卒已经打完餐食,各自端著两只粗陶大碗转身离去。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盛著金黄麦饭,颗粒饱满扎实;另一只小碗里则盛著莹白的豆腐汤,汤水冒著腾腾热气,表面浮著一层薄亮油花,嫩白的豆腐块沉在汤底,隱约还点缀著几星翠绿葱花。
愣子一眼瞥见热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阿古哥!快看,今日居然有豆腐汤!”
连日来食堂配菜多是风乾野菜与醃菜,口味单调,能在数九寒天喝上一碗热汤,对眾人而言无疑是一桩美事。
阿古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翻滚的热气,嘴角也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朔风连日呼啸,一上午的军姿站下来,人人四肢都被冻得发僵,此刻望著冒著热气的豆腐汤,连心底的寒意都淡去几分。
“是啊,天寒地冻的,有碗热汤暖身子,著实是件美事。”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档口跟前。
掌勺的伙夫手法嫻熟利落,手腕起落间,先將沉甸甸的麦饭盛满大碗,又拿起长柄汤勺,舀起滚烫的豆腐汤注入小碗,分量拿捏得均匀適中。
阿古与愣子依次接过碗筷,对著伙夫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打饭区。营地里的士卒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涌向食堂北侧的墙根地带——这里背靠土墙,能遮挡呼啸北风,是整片营区最暖和的就餐位置。
二人寻了一处平整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阿古先端起那碗豆腐,凑近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小口抿下一大口。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缓缓滑入腹內,暖意瞬间顺著五臟六腑蔓延开来,顺著血脉流转至四肢百骸。方才在寒风中佇立两个时辰冻僵的手脚,一点点恢復知觉,发麻的指尖渐渐灵活,连紧绷的筋骨都鬆弛下来。
一旁的愣子早已按捺不住,捧著麦饭大口扒嚼起来。
粗糲的粗粮混著粟米、黄豆,嚼起来满口谷香,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不停鼓动。
至於麦饭里偶有硌牙的沙石,则直接被忽略了。
接连吞下数口饭食后,他才放慢动作,放下碗筷,脸上掛著不解的神情,凑到阿古身旁低声发问:“阿古哥,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上阵拼杀、演练阵型,这些我都明白,练好了才能打贏仗。可咱们每日天不亮就出来站军姿,一动不动在寒风里戳上两个时辰,跟木桩子似的,冻得人手脚都不听使唤,我实在想不通,练这个到底有啥用处?”
在愣子的认知里,山林爭斗、狩猎搏杀,讲究的是身手矫健、进退迅捷,从没有这般长时间静立不动的练法。
半个月下来,每日重复枯燥的站姿,他心里积攒了不少疑惑,如今趁著吃饭的空档,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阿古放下汤碗,抬手抹了抹嘴角,略一思索后缓缓作答:“我也说不出其中的门道。姚將军是何等人物,南征北战多年,见识远非我们能比,军营定下的每一条规矩、每一项操练,必然都有深意。我们只需安心听从號令,踏踏实实干好分內事就够了。”
他身为寨主之子,心性远比愣子沉稳。
虽然同样不解军姿的作用,但他清楚,这支新军从编制到战法,全是刘靖与姚彦章精心谋划的结果,断然不会做无用功。愣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重新埋头,继续大口享用饭菜。
墙根之下,数千士卒错落坐定。
整片就餐区安安静静,只余下碗筷碰撞的轻响与咀嚼声。冬日暖阳穿过风隙,落在眾人身上,伴著热饭热汤的暖意,一派安稳祥和。
与此同时,食堂之外,校场西侧的主將营帐內,却是另一番静謐光景。帐门厚实,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凛冽寒风,帐中央立著一具青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融融暖意填满整座帐幕。
按照军中规制,即便是统兵將领,也不得私自享用珍饈,姚彦章日常饮食与普通士卒同源,吃的也是营中统一调配的大锅饭。唯一的不同,便是他无需露天就餐,得以在专属营帐中用饭。帐內一侧摆放著一张简易木案,案上摆著一碗麦饭、一碟醃菜,还有一碗冒著热气的豆腐汤,皆是標准军餐,朴素却管饱。
姚彦章端著碗筷,进食节奏不疾不徐。
多年军旅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军中粗简饮食。
用餐间隙,他隨手將一册线装簿册摊开在案上。这是他亲手绘製批註的三三制战术手册,纸页上用浓墨勾勒出各式小队阵型,三人为一小队、三小队成一中队的人员排布、攻防站位標註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小字备註了山地密林、沟壑峡谷等不同地形下的战术应变之法,以及手弩、横刀、圆盾远近兵器的配合要点。
他一边扒著饭,一边目光落在图谱之上,结合这几日士卒操练的实况,在空白处不断增补细节,反覆推敲阵型衔接的漏洞。连日来全身心扑在新军训练上,每一处战术细节他都力求打磨到极致。
就在姚彦章凝神思索之际,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入,门外的寒风顺势钻了进来,吹得帐內烛火微微摇曳。
姚彦章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与笔墨,整肃衣衫,快步起身拱手行礼:“末將参见节帅!”
来者正是刘靖。
他方才巡遍整个校场与营区,查看了各处值守、士卒状態,顺路前来了解狼军的训练进度。刘靖抬手虚扶,语气隨和淡然:“免礼,不必拘礼。你继续用餐就好,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说罢,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自然落在那本战术手册上,扫过一幅幅阵型图解与密密麻麻的批註,眼底掠过一丝讚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