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为社稷鞠躬尽瘁的老臣,最后被君主猜忌逼迫,忧愤而死,这算什么值得?
她只得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从前在陆家时,他跑得满头大汗回来,她替他擦汗、替他整衣裳一样。
陆抗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低着头,任由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衣领,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从衣领处蔓延开来,蔓延到心底某个他已经封存了很久的角落。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替他整衣裳的。那时候他个子矮,她弯下腰,一边替他拍掉衣襟上的灰,一边数落他“又偷偷跑去哪里玩了”,语气嫌弃,眼里却是笑意。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和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潘淑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抗儿,你我是故旧,在旁人面前,不必多言,也不必特意回避。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好好入仕。你父亲是江东的柱石,你是他的儿子,不要让人小瞧了去。”
陆抗听着她说话,一直低着头,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淑姐姐,我不会让人小瞧的,我也不会。。。。。。”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是咽了回去。
潘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抗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陆抗一愣,“羡慕我?”
“羡慕你还能替父亲守制。”潘淑的目光落在庭院的枯枝上,“至少你还能为你父亲做点什么,守灵、祭拜、诵经,这些都是你能为陆叔叔做的,可我呢。。。。。。”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
“我心里念着陆叔叔,可人在宫里,什么都做不了,连哭都不能哭。”
陆抗的眉头皱了起来。
潘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陆叔叔走的那天,我听说了消息,我也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自己流眼泪,还得背着亮儿,不能让他瞧见。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我若做了出格的事,第二天就会有人告诉王夫人,告诉全公主,告诉所有盯着我的人,潘淑和陆家沆瀣一气,和太子亦是。”
她顿了顿,“我连亲自吊唁陆叔叔都不能。”
廊下又安静了。
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和远处梅花若有若无的清香,冷冽而清苦。
“淑姐姐,”陆抗低声道,“你在宫里,还好吗?”
潘淑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而苦涩,“好不好的,不都是这样过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有亮儿在,便什么都忍了。”
她提到孙亮的时候,眉眼间流露出真正的温柔,但那温柔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只是有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会觉得这宫里,能说话的人太少了,陛下待我好,可他是陛下,很多事,我不可能跟他说,也不敢跟他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宫里,我真正能信任的人,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