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在武昌收到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诏书。
长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将整座武昌城裹在一片湿冷之中,陆逊的书房临江,窗开半扇,江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一字一字地看。
诏书是孙权亲笔写的,字迹潦草,笔锋凌厉,有几处墨色洇开,显然是落笔时用力过猛,又或是在盛怒之下挥就。
信中措辞之厉,远超寻常君臣之分:
“陆伯言,卿在荆州,是否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意妄为?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卿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干预?卿究竟是在为太子说话,还是在替太子做主?卿心可问,卿行可诛!”
卿行可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利刃,从纸面上直直扎进陆逊的眼底,又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放下帛书,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坐了很久,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白发纷乱,他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书房外,陆抗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一次,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抗攥紧了拳头,却不敢推门。
他知道父亲此刻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天将破晓时,江面上的雾散了些,熹微的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陆逊花白的鬓角上。
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陆抗猛地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但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如同被暴风雨摧折了枝叶,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松。
“抗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磨墨。”
陆抗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书房。
案上一片狼藉,好几份揉成团的纸扔在地上,墨渍溅得到处都是,陆抗弯腰捡起一张展开来看,是父亲写的草稿,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多次。
他没敢多看,只是默默走到案前,拿起墨锭,细细地磨。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陆抗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几分。
陆逊提起笔,开始写。
他不辩驳,不诉苦,只是逐条回复了孙权的责问。
关于上书维护太子:臣以为储君乃国之本,太子有失,则国本动摇,臣所言者,非为太子,乃为社稷。
关于推荐人选与陛下相左:臣识人不明,罪无可辞。
关于频繁干预太子之事:臣知罪,此后不再妄议。
最后一句,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三次。
陆抗磨墨的手停了,他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面上游移,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最终,陆逊落笔:“臣陆逊,顿首死罪,伏惟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