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人上书弹劾鲁王府属官贪墨,明日便有人参奏东宫属官结党营私,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得了圣心夸赞,明日鲁王便被陛下留膳赐物,分庭抗礼。
孙权的态度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今日给太子一点甜头,在朝会上赞许几句,明日又赏赐鲁王,赐下珍玩良马,有时对太子言辞严厉,转头对鲁王也是冷脸相待。
他像一名老练的猎手,冷眼看着两头猛兽互相撕咬,时不时往这边扔一块肉,往那边扔一口食,让双方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压不倒谁,也没人猜得透这位帝王心中到底属意哪一边。
满朝文武如履薄冰,人人自危。
而潘淑在孙权面前,始终表现地不偏不倚,哪怕是与孙鲁班交往多些,也只让人觉得是后宫女子交朋友。
她表面上依旧与孙鲁班交好,偶尔在孙权耳边为鲁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或是将后宫中听来的零碎消息递给谢夫人,做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可暗地里,她只是看着,听着,记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她在等,等风来,等云开,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时机。
转眼便到了孙亮周岁。
孙权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只在后宫设了家宴,一来是孙亮年幼,不宜喧闹,二来前朝之争正烈,他也不想再添是非。
宴设增成殿,来的都是宗亲嫔妃,规模不大,却也不算冷清。
孙亮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红缎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衬得那张白嫩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他近来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却总爱挣脱大人的手,自己满地乱跑。
抓周的物件已经摆好,在一张铺了红毡的矮案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排,玉佩、金册、毛笔、书卷、弓箭、算盘、银锭、佛珠,各有寓意。
孙亮被乳母抱到案前放下,小家伙一落地便扶着案沿站住了,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些东西。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亮儿,去拿你喜欢的。”潘淑蹲下身,轻声哄道。
孙亮歪着头看了看母亲,又转回头看着案上的物件,他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从玉佩上方划过,又从金册上方划过。
孙亮的手继续往前移,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左边的那枚玉佩上。
那是孙权随手搁在上头的,通体莹白,雕着蟠龙纹样,正是他日常佩戴的那一枚。
孙亮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回过头,冲着潘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旁边的金册、银锭,他看都没看一眼。
殿内静了一瞬。
孙权先是大笑起来,“好!好!”
他大步走过去,将孙亮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松。
“此儿类朕!”孙权声音爽朗,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朕幼时抓周,抓的也是玉佩!亮儿随朕,随朕啊!”
他将孙亮抱在膝上,逗弄个不停,父子二人闹作一团,笑声不断。
潘淑坐在一旁,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欢喜与娇嗔,嘴角弯弯,眼中盛满了温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孙权这么多儿子,有几个当得起“类朕”这两个字?
太子孙和,温厚有余,英武不足,鲁王孙霸,勇武有余,沉稳不足。
孙权从未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夸过哪个儿子“类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