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潘淑眼中,如今的陆抗,同当年那个兴高采烈着跑来找她,要给她吹曲子的孩子别无二致。
他依旧是那么的纯粹。
夜风又起,吹得杏花枝簌簌作响,陆抗站在那里,原本挺拔的身姿似乎放松了些,那股少年的锋芒收敛了一些,显露出更多的亲近。
他微微上前一步,却又及时停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笑道:“那我便放心了。我还怕。。。。。。怕淑姐姐真的同我们生分了。”
“说什么生分。”潘淑轻轻摇头,“抗儿,这几年,你过得可好?武艺学得如何了?你父亲信上可夸你了?”
一提到武艺和父亲,陆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好得很!”他挺了挺胸膛,声音里带着骄傲,“父亲这几年教了我不少兵法,还让我跟着军中的老将军练骑射,去年在校场比武,我拿了头名!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赏了我一匹好马。”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淑姐姐,我偷偷告诉你,父亲虽然平日里看着严肃,其实可疼我了,我有次练剑伤了手,他亲自给我上药,还训了教我剑术的武师一顿,说教得太狠了。”
潘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常小事,心中竟觉得异常柔软和宁静。
宫里的人,说话总是藏着掖着,哪怕是孙鲁班、谢夫人这样的盟友,与她交谈也总是话里有话,各怀心思,孙权待她虽好,可终究是帝王,许多话不能说,许多事不能让他知道。
唯有此刻,在这个偏僻的宫道上,对着这个少年,她可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以笑得自在,可以回忆从前。
她不需要提防,不需要算计。
“抗儿长大了。”她由衷地说,“你父亲该骄傲的。”
陆抗挠了挠头,露出少年人难得的羞赧,“淑姐姐也长大了,变得更好看了,我在宴席上远远看见你,差点没认出来。你抱着小皇子站在陛下身边的样子,真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潘淑被他逗笑了,眼波流转间,竟又添了几分明艳,“抗儿这张嘴,倒是比小时候更会说话了。”
“都是实话。”陆抗认真地回答,随即又问,“小皇子是叫亮儿吧?他长得可真像姐姐,淑姐姐有福气。”
提到孙亮,潘淑的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小孩子总是吵闹些,有时夜里能被他吵得睡不着,便是乳母也哄不好,只有我自己来。可有时,我心中烦闷时,他仿佛知道似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也不哭了,我就觉得,孩子终究是贴心的,再累也值得了。”
陆抗看着她提起孩子时眉眼间流淌的温柔,心中一动,轻声道:“淑姐姐喜欢孩子么?”
“喜欢。”潘淑点头,“有了亮儿,我才觉得这宫里有了盼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抗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淑姐姐,若是在宫里有什么难处。。。。。。”
“没事。”潘淑打断他,语气轻松了些,“有陛下,有亮儿在,一切都好。抗儿,你只要好好学本事,将来好好辅佐陛下,帮着你父亲,一同保护江东百姓,那就是帮了淑姐姐大忙了。”
陆抗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杏花不时飘落,沾在衣襟发梢,夜色渐深,宫灯暖黄的光晕洒了一地。
潘淑听着陆抗说他在军中的见闻,说如何驯服烈马,如何破解父亲的阵法,偶尔插几句嘴,笑一笑。
少年人的世界明亮而单纯,让她暂时忘了后宫的阴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已经能看见昭阳殿的灯火,人声隐隐传来。
潘淑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该回去了。”她轻声道,“亮儿许久不见我,乳母怕要找。”
陆抗也停下脚步,看着昭阳殿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夜风拂过,吹乱了潘淑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挽了一下,露出修长的脖颈。
“淑姐姐。”陆抗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