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铁生最后一句提及他们的话。
她信不信他们,她不知道。但陈铁生信,至死都信着。
苏玉荷猛地止步,不能送出去,真不能送,万一山田玩了一花活呢,万一呢。
她霍地转身,迅速原路折返。
她现在就去城南关帝庙,庙后有座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里全是灰烬碎砖。她可以把匣子扔进去,点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烧尽了便甚么都没了,没有旗袍,没有那些嵌在贴边里的名字。山田若问起,她便说绣坏了,拆了,线不够了,料子坏了,什么都行。她不打算出城了,也不打算活了。她要把陈铁生换个地方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她突然好庆幸,把女儿留在了老家。
苏玉荷步子又急又碎,如那日陈铁生走棉花巷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声音在两墙间来回碰撞。
拐角处,一道白光劈开雾障。
手电筒的光芒晃眼,她抬臂去挡,腰间倏然一凉。
那凉意自肋下钻入,尖峭峭的,像冰锥捅进热豆腐,凉得她浑身哆嗦。苏玉荷低头看,一截刺刀从腰侧穿出,刀尖上还挂着缕布衫,缀着一点红,像根红线头。
刺刀抽出去,血方涌上来,顺着腰侧往下淌,匣子翻了,旗袍露出,她将旗袍往怀里搂,有人伸手来夺,攥住下摆往外拽。她不撒手,攥紧绸面。
第二刀捅进来,这一刀在肩胛骨下,她哼一声,身子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手却仍未松开。她把旗袍压在身下,整个人趴伏其上,母鸡护雏。
有人踹她的背脊,有人掰她的指头。她不管,死死趴着。
第三刀,第四刀,已数不清了,刀从后背,从腰侧,从肋间,从脖颈捅|入。
严箐箐看着扎肉馅的刀,不急不慢地将苏玉荷变成一筛子,处处都在漏,她的手指却仍在攥着。有人蹲下来掰她的手指,如掰鸡爪,咔吧一声,咔吧又一声。她听见声音,觉不着疼了,只恍惚地想,那是谁的手,怎么掰得这么响。
雾没散,厚厚压在巷子上头。
严箐箐听见自己的一声哀惜。
“你跟严钦威是有点像的,这里,鼻子这里有点像。”声音自严箐箐身后来,一回头,是那漏勺似的苏玉荷,是鬼的样态。
严箐箐目光在两个苏玉荷之间游移。
“先人是可以庇荫后人的,尤其是大厄大灾之前,”严箐箐好想抽跟华子,压压心头焦郁,“先人有回天之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眼睁睁看着你女儿苏婉卿死,看着孙女李秀娟和田福根死,还有田牡丹,如果不是我和李秀娟搅局,田海棠也难逃一死。你不帮他们,是认定自己有罪,也认定他们的后人应该把你的后人杀死,对吗?”
第45章
45
蒋炎武没拦严箐箐,他也拦不住。
回头抓了件外套,攥着刀跟上去,他不敢离得太近,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楼梯间里严箐箐赤足踏阶,寻常人落脚是啪嗒一声,她的步态却有种拖拽的蹭,脚踵擦着阶沿,像有什么东西拉着脚后跟,不肯放行。
到了一楼,严箐箐推开单元门。
路灯光泼地上,湿漉漉如一层薄油。
她站住了,翻白的眼睛对着夜空,嘴张着,像在呼吸,又像在听。严箐箐走出小区的这段间隙,蒋炎武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停车场,车子驶出时,她正好走出小区大门,蒋炎武便强硬地将她搬进副驾。
往左是进城的路,往右是出城的方向。蒋炎武停在出口,侧头瞥严箐箐,试探性地往左带方向盘,车身刚偏了半尺,她的躯干忽地朝右侧倾斜,直直倒向他那边。他立刻将方向打回,她的身体便随之回正。蒋炎武明白了,她身体是一根指针,朝哪歪,就往哪走。
上了绕城高速后,他错失了入口,只得先往南开。车速刚提起来,严箐箐的脖颈便开始缓慢拧转,头颅朝右偏去,越偏越狠,几乎贴在车窗上。蒋炎武看得心惊胆战,唯恐她脖颈扭断,忙护住她脑袋,在下一个匝道拐了出去。头颅这才拧回来,重新端端正正朝着前方。
此后每次分岔路口,蒋炎武都无需再开口。严箐箐的身体会告诉他答案,向左转时她上半身朝左侧倾,向右转时她便倒向右肩,力道均匀得诡异,全然不似活人肌肉的收缩。
下了高速,蒋炎武终于知道她要去哪了。
他联系青叔,无人接听,又拨给小妖,亦无人应答,再打给顾逊,轮了两遍,最后是小羽毛接的。蒋炎武大致说了情况,便听见顾逊炸雷般的怒吼,沉雄粗粝,全然不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响。他还听见青叔和小妖急奔,小羽毛似乎想说什么,被谁一把拽开了,听筒里只剩嘈杂,嗡嗡乱叫。
严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坟,即是苏婉卿的墓地,是那钉了十七根长钉和鸡头的地方。
蒋炎武停稳车,随严箐箐上山。
山间虫鸣骤歇,连风都绕道而行,他明显觉察到周遭不似活物的窥伺。越走越觉得不对,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着米囊,米囊渐重,成了辆车,车垒车又成了座山,筋骨彻底被压塌了。煞气也迎面撞击,蒋炎武的脏腑纷纷下坠,膝弯一软,跪在烂泥里,腐叶也有了生命,千百只细手攀着他裤腿。眼皮越来越沉,有东西在往他眼睑上浇铅水,一层覆一层,封死了最后一道天光。万籁俱寂,他匍匐于地,连自己的脉搏都听不见了。
严箐箐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婉卿的坟前,堆着一座七层香灰塔。
每一层灰,都是从不同庙宇偷盗而来。社稷祠的灰太白,细如珍珠粉,大士阁的灰很浑黄,色如陈年旧帛,玄元观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则发黑。最顶上那层,是从野坟扒来的,灰烬里混着纸钱烧剩的渣滓,捏出来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根掰断了的手指。
苏玉荷附在严箐箐身上,俯身拾起石头片,割下一绺头发,塞入塔心。她又枯木作笔,在塔前泥地写了严箐箐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