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箐箐把皱巴的照片放在胸口,“对不起啊,相框碎了。”
“没事,买新的。”蒋炎武的唇贴着她额头,面颊轻轻蹭她碎发,“没事了。”
同一瞬间,严箐箐也说了句,“没事了。”
那照片下压着她的心,她不是对自己说,也不是对蒋炎武说,她是对蒋炎文说。
第42章
42
严箐箐翻出一个备注为「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
“地址我发你,四个人,站不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带两卷纱布。”
那头没多问,只应了一个字,“成。”
“会不会有第二波?”蒋炎武问的是锄奸队背后那根线,这根线牵到哪,牵出谁来,会不会再有人踩着今夜的血迹,循踪而至。
“耳朵来拉人,这事就到他这为止了,再闹大,谁也不好收场。”
这世间恩怨,但凡闹到白刃相加,血肉横飞的地步,多半是底层人的江湖。
真正踞于高处的,早已不这样操|持。他们坐在某个常人穷尽目力也望不见的房间里,隔着桌案,茶盏与烟灰缸,把话说透,把账算清,把各自的底线画在桌面上。谁也不提世仇,谁也不翻旧账,那东西太沉,他们比谁都清楚,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子,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坟青烟,是权衡是斡旋,是看清了这盘棋局上,哪些棋子可弃,哪些路可退。
世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掸一掸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里,松一寸都不行。
真正维系着复仇这条铁索的,是还在水里扑腾的,他们除仇恨外身无长物,把祖辈屈辱当作唯一遗产来继承,烧纸钱,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脑门上。
高位者会在清明焚香叩头,但绝不允许那炷香燎着脚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杀叫阵的人,是他们手中偶尔松一松的线,松够了,便收回来。
严箐箐就是明晰这一层露皮露骨的财权人性,才敢向外偷|人。
今夜这四个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会在桌案上默默把这笔账轧平,然后翻页,继续饮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剑履上殿,山呼万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炎武把严箐箐放回沙发,自己盘腿坐地,拉过她的手。掌心摊开,纵横交错着好几道口子,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与掌纹搅在一处,分不清纹路。
“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他自言自语。
蒋炎武捏着碘伏棉签把嵌着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拨,颇有考古队员清理出土文物的神态。严箐箐疼得一蜷,又松开,他抬眼看她一眼,她没吭声,他也没停。
“扎进去不弄出来,回头化脓,你连相框都拿不动。”
棉签在皮肉间进进|出出,碘伏漫过伤口,疼痒如蚁过。蒋炎武下手稳当,绷带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
“我赔你一个。”
“不是这个意思。别动。”蒋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伤对方也伤自己。你来威北一个月不到,ICU进了一趟,手上十几道伤口,后背一百二十三针,这个负伤量,远超我三年。”他斟酌着,“这里不是黄羊县,不是只有你一个独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鲍,志明,我们不是摆设——”
“——你不问我吗?”
没头没脑来一句,蒋炎武没明白,“嗯”一声询问。
“严钦威,我爷爷,他说我身份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诧异。你就没想过,我没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弄死了。”
“你把她弄死了,”蒋炎武老神在在地点头,“那现在咱俩干吗呢?我家都成叙利亚风了,我这里,”蒋炎武挺|起血糊糊的胸膛,“白砍呐?”他笑起来,有种笨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她说出什么,他都接得住。
“你也不老实。”严箐箐也笑。
“怎么说?”
“你监听了顾逊。”
蒋炎武抬头,迎上她目光,“你以为呢?你来威北第一个案子,就牵扯父亲和妹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个人往前闯,我就站在后头干看着?”他把纱布尾端仔细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头写一份检查递上去,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你身边那些人啊东西啊,哪些是冲着你来的,哪些是冲着案子来的,你得让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响了。
三记极轻的叩击。
两人对视一眼,蒋炎武藏着甩棍去开门。门外一共三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面无表情,是三尊浇铸的铁像。目光从蒋炎武脸上平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满地狼藉,像尺牍丈量,验收买卖。身后两人各拎一只黑色帆布包。
他们朝严箐箐微微颔首,严箐箐回以点头。
三人行动迅猛,一人把方脸的断腿用夹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壮翻身,湿巾擦血。瘦子和握锥人被塑料扎带绑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出。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收尾的黑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五捆绷带,整齐叠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还抽出两条中华烟,复又拿出三五瓶清洁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