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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2页)

蒋炎武端详着他。俄顷,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有沉沉压势,“吕正明,1942年被日本兵处决,被人秘密举报,没留名,没留碑,连坟头都没敢立。那个年月,举报烈士是可以换功换名换粮食,如果信息准确,能从日本人那换来大半年的口粮。”

吕张华的眉骨动了,很细微,像皮下有血管抽筋了。

“我查过卷宗,翻过县志,”蒋炎武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游行的两截身子推到吕张华面前,“你爷爷扛过枪,杀过敌,挡过子弹,县志里记了一笔,说他是烈士。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应该有17个。”

吕张华垂着眼,没看。

周敏把李秀娟父母的墓碑照片推过去,“17个烈士的后代,拧成一股绳,织了一张网,用八十多年时间,逐个狙击举报人的后代。薛连生是其中一根线头,你也是。”

吕张华喉结一滚,那道红痕像被惊醒了,跟着蠕动。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小旋风,谁给钱就办事。这话说得挺顺嘴,像背过。可小旋风是独来独往的,不吃谁的饭,不欠谁的情。你呢?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还是别人帮你勒的?”

吕张华不动,努力做一块倔石头。

“民国时期,任意复仇是有先例的,”周敏翻开笔记本,像在宣读论文,“1928年,施剑翘杀孙传芳,十年减刑,舆论称其为孝烈。1935年,郑继成杀张宗昌,国民政府特赦,表彰其大义灭亲。1936年,林万好杀余玠,法院判无罪,理由是为父复仇,情有可原。那时候的法律,认血亲伦常高于国法,你们这一套,是有渊源的。”

周敏抬眼看吕张华,“可那是民国。现在是现在。你用八十多年前的规矩,判一个十三十四岁女孩的死刑。”

蒋炎武起身,踱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用手指压住他后颈上那块最薄的地方,皮肤底下就是枢椎,轻轻一按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看着你脖子上这道印子,他会怎么想?”

吕张华的肩膀绷紧了。

周敏接茬,“他被枭首示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多年后,他孙子会替他去斩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的祖辈举报了你的祖辈,她有什么过错,她甚至连祖辈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妈前年走的,胃癌,走之前你伺候了整两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吕张华,你不是坏透腔的人。”

吕张华眼眶红了,但湿意没出来,照旧无声无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生平,在哪长大的,在哪干活,跟谁混,都查了,有一半对不上。谁帮你编的?谁有那个权利把你的来路抹掉,换成另一套说辞?”

“薛连生死了,你没死成,”周敏轻轻敲击着桌子,“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就会知道,有警察连夜提审你,你无论说不说,怀疑的种子都得种。”

她往前探身,像在说一个秘密,“吕张华,你猜他们信不信你?”

“那些人织了八十多年的网,最怕什么?”蒋炎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个开口的。你今儿个走出这道门,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会想,他在里头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不是自己勒的,还是苦肉计?”

吕张华呼吸得当,他才是一尊坐佛,如如不动,入三摩地。

周敏把两张照片收拢,叠在一起,推到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爷爷那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用他们的血,去换别人的血?用仇恨喂养仇恨,用死亡祭奠死亡。你脖子上这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你守得住?还是证明你扛不住了?”

蒋炎武重新落座,“你妈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是让你继续扛着这道印子活下去,还是让你找个地方把这笔账结了?”

那根红蚯蚓趴在吕张华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周敏合上卷宗,起身离开。问不出来的,他铁心做哑巴。

风过,闷热里透出了秋的薄凉。她回首瞥一眼蜷在铁椅中的吕张华,“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边泛着鱼肚白,曦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漏入,细细的,薄薄的。蒋炎武立在那光里,点了支烟,烟雾袅袅,散进光中,“他们还会有动作。”

清晨七点。顾逊从死乞白赖地爬起,眼还涩着,手已自觉地收拾起书包。梅超风在灶间,鏊子上刷一层薄油,面坯贴上去,嗤啦一声,片刻后成了金黄。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正是那个多活了八年的大官儿子,他背光而立,面目不清,垂头看着哈气连天的顾逊,先是问了安好,再落座。

他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掏出一长钉,再掏出一鸡头,冠子垂塌,喙半张着,眼珠混浊,断颈处涸成一圈紫黑的痂子,“小先生,别查了,再查,我救不了你。”

顾逊盯着那只鸡头。

鏊子上的油还在厨房响,嗤啦嗤啦。

顾逊也很从容,从厨房拿出两张饼,一张自己啃,一张给男人。他用油手翻手机照片,向男人一递,“吃人嘴短,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吗?”

第32章

32

蒋炎武至此才彻悟,媒体为什么对薛连生的死噤若寒蝉。那十七人的遗孤们,散落威北,在各行各业潜滋暗长。几十年春秋更迭,当年丧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们,早已长成各自领域的执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盘踞要津。有的财权加持,虎傅以翼。他们彼此勾连,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万千线索消化于无形,不留渣滓,不剩痕迹。

警方又成了无头苍蝇,四下碰壁,每一次叩门,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审,都审出早已烂熟的陈词。

吕张华在蒋炎武和周敏问话后便咬断舌头,把那半截断舌生生咽了下去,他的祖父头颅游街而色不改,是傲骨铮铮的硬汉。他也是,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包括舌头,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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