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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4页)

许建平推着孙老头从旁边经过,余光一扫。那人三十出头,寸头,身量野熊一样,坐姿很直,跷二郎腿的时候两只脚并着。普通人跷二郎腿松泛,他不是,脚踝绷着,足尖点地,随时能弹身追出去。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还是那张报纸。

还有几人,许建平都摸透了,都是田海棠的门神。

开水房里那个,灰工服,耳后别着烟,栖在三楼东头,正对田海棠病房。干活很勤勉,但擦台面时却永远面朝走廊,腰后别着个黑色对讲机。

还有一个藏得更深,是推清洁车的。拖地,收垃圾,换床单。他干了三天许建平才盯出端倪,这人路线太规整。从东头到西头,一趟二十五分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拖把划出的弧度出奇得一致,从不跟人说话,有人挡了路,他就等,干等。

这些人眼神不对。普通人进住院部,眼睛找病房号、找护士站、找热水间。

可他们眼睛在找人。

还能找谁,找他呗。

第五天夜里他摸出那支注射器,是五毫升的空气。针头细得看不见。他捏着它站在窗边,看田海棠病房的方向。门关着,窗帘拉着,门口靠墙放着一把空椅子,像在等人坐下来。

他亢奋得浑身燥|热,连孙老头那股馊臭闻着都顺鼻了,像是烂肉汤里撒了把胡椒,呛得他精神抖擞。

第六天早上,他推孙老头出去晒太阳。经过田海棠病房时放慢半步,门虚掩着,没声音。他指尖触到兜里的注射器,像掐他媳妇后腰的肉,指腹来回揪那细长的管身。不能贸然进,屋里有人守着。

阳光很好。

他把孙老头推到花园角落,蹲下来给他擦口水。老头眯着眼问,“平啊,太阳好吗?”

“好。”

太阳晒过的死人,烂得快烂得好。

推回去的路上,许建平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条信息:「最近风头紧。不要动」。

孙老头哼起了戏,吊起的鸭嗓含含糊糊,柔柔情情。

怎么就推迟了呢。

好太阳,好天气,正是杀人好时候。

好想啊,许建平心里痒得熬不住,好想好想,想把田海棠的脑袋拧下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冬天的卷心菜,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想先替她梳梳头,这样体面。他还想好了,拧下来之后对着窗户举一举,让阳光从后脑勺那个窟窿眼里透过来,看看能照出什么颜色。

是红的黄的白的,兴许还有黑的,黑的最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眼睛会不会闭,要是睁着,他就帮她合上,用大拇指,从左到右,轻轻一抹。要是还睁着,他就再抹一遍。抹三遍,三遍最多了。

第28章

28

蒋炎武去拜访威北美术学院的辰甯教授。

辰甯耄耋之年,须发已是霜雪,他凑在严箐箐那幅画前端详许久,食指悬在画上那低开的领口处,缓缓画了个弧。

“和服里头,最要紧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飘摇流动之美。她们舍不得丢,就硬生生嫁接到旗袍上来。”他指尖点着宽绰的袖子,“你看这袖,是不是宽了松了,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但摇曳感还在。”他又点领口,“脖子这儿放低了,不是咱们旗袍的矜持,她们嫌闷,嫌喘不过气,要露一截后颈。”

“那时候威北城里有几个顶好的绣娘,日本人拿着军票来请,不敢不去。这些太太就坐在绣坊里,指着画册,要这要那,要咱们的绸子,要咱们的盘扣,要她们的和服袖子,要低领子,要腰身掐得细细的。绣娘们心里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辰甯拿下眼镜,“说是改良,其实是揉搓。把两样东西揉一起,揉成个四不像。可揉着揉着,倒真揉出些样子来,那些军官太太穿着去红房子赴宴、去九曲赏花、去军官的游龙戏凤俱乐部,威北的街头,那几年常能见着。”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描摹出来的花卉,“为什么是虞美人。”

“这花,”辰甯声音低了,带着那个年代过来人特有的谨慎,“日本人叫它雛罌粟,在他们那儿是夏的季语,哀的、薄的、留不住的。那几年,死在威北的日本人不少。打进来的死了,守着的也死,病死的、冷死的、夜里被人用砖头拍死的。他们敛尸的时候,火化的时候,灵前供的花,就是这个,说是战士的血浸过的,开出来才这样红。那些太太们来绣坊,指着画册说要这花,绣娘们手上不敢停,心里头明镜似的,她们是要穿着这花,替那些回不去的魂,在人世上走着。”

辰甯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画上那朵暗沉沉的花蕊处,轻轻一叩。

“虞美人,原是咱们的,说的是霸王别姬,是美人帐前自刎,血溅在地上,开出这花。是故人,是亡魂,是再也见不着的人。她们要的也是这个,只是她们念的故人,是扛着枪死在咱们地界上的那些人。”

辰甯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看蒋炎武,“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又有什么藏家露面了吗?”

蒋炎武蹙眉,“藏家?”

“好些年前了,香江那边拍过一件,就是从威北出去的,绣工和形制跟你画的这件如出一辙,落槌价,七千万港币。”

七千万。蒋炎武眉心一跳。

“那一件,据说是威北当年最厉害的一个秀娘做的。日本人指名要她绣,别人绣的,那些太太看不上。”

“叫什么?”

“没人记得,她绣完那批衣裳后,人就没了,怎么没的,也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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