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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页)

“那些个太监打探些消息、说一两句小话,能有何用?”我故意说。心里却在思忖:难怪一个小太监去取青词,严嵩以堂堂首辅之尊亲自相见,还说“按规矩办”。所谓规矩,原来就是送银子。往者夏言当国,严嵩如此亲近内官,当下已成首辅,还要一如既往,他一定从中悟出了道理,不能轻慢圣上身边的太监。“此乃官场玄机,谨记!谨记!”我暗暗叮嘱自己。

“何用?简直不可估量!”杨继盛瞪圆双目,“远的不说,就说收复河套之议起,恰逢陕西抚臣呈报该省澄城县山崩,圣上敬天仰神,仰叩玄慈,卜曰此灾象主兵火、有边警,便虑及是不是收复河套之议有欠稳妥,说了句:‘出师果有名乎?征战果必胜乎?’就被内官报于那个佞人,那个佞人旋即面君,说什么陛下诚心敬玄,感动玄慈,用灾异天象启示陛下,万不可轻启兵戈!”

“喔,难怪圣上突然传下一道‘收复河套,不可逞一时之强’的手谕。”虽然我半信半疑,还是附和着说,“道路传闻,此后夏阁老辩白说‘对曾铣复河套之议,严嵩开始未尝提出异议,今乃尽诿过于臣’等语,因有影射圣上之嫌,激怒圣上,遭到罢黜。”

“那个佞人平时早就做够了功夫,”杨继盛忿忿然,“不然,仅仅因为那么一言两语竟遭罢黜?圣上又何以在罢黜夏阁老的诏书中,还特意提及多年前的香叶冠之事?”

“一定是圣上对夏言的不满累积到了不能够容忍的限度,”我暗想,“或许严嵩火上浇油点燃了不满的火焰吧。”但是这个想法,我没有说出来,只是以沉重的语调说:“令人痛惜!”

“逐则逐矣,多年僚友,何忍置于死地?”杨继盛悲愤地说,“足见那个佞人,表面蔼然可亲,腹心却阴险毒辣极矣!”

“那么,仲方年兄,你说要访真相,可曾访得?”我低声问。自从夏言被斩,惊悚之下,不敢随便触及这个话题,虽则也断断续续听到些传闻,终究没有理出头绪。既然杨继盛以探访真相为己任,尤其是和王世贞面晤,说不定他探得了些内幕。因为王世贞早就声称要做司马迁第二,不仅如他所说“好访问朝家故典”,对时政大事也必细心探访,他也一定会把自己探得的讯息知会杨继盛的。

“正要向叔大年兄探访。”杨继盛一脸肃穆地说,他喝了口酒,一拍几案,“也罢,说于叔大无妨!叔大闻否,甘肃总兵仇鸾,当年正是曾帅弹劾,使他罢官丢脸,又花了三千两黄金贿赂那个佞人,才得以复职。此人得知曾帅下狱,急忙派人到严府,把他搜集到的曾铣乃是通过夏阁老之岳父、江都人苏纲,得以交通夏阁老的‘密讯’,报于严世蕃,又与严世蕃一番密谋,疏通刑部,坐曾帅以交结近侍律斩,又以夏阁老纳曾帅贿金,交关为奸之名,奏请判夏阁老斩首!”

倘若圣上不想杀夏言,一个次辅,再有手腕,怕也办不到的吧!我心想。这个想法我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是沉默以对。

“悲哉!”杨继盛痛苦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阁老死则死矣,可地下有知,怎能瞑目?正人君子,竟皆三缄其口!我杨某,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似乎猜到了杨继盛的来意,这使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我无话可说。不能说,也不敢说。韬光养晦、谨言慎行。自从夏言罹祸西市,我就开始对徐阶的这个教诲心悦诚服,奉为圭臬。

杨继盛喝了口酒,直视前方,道:“古之直臣名士,向来恪守正邪不两立、临难不苟免之训,蝇营苟且,有愧七尺之躯!试观国史,前朝直言极谏之士,死圜扉,毙杖下,弃尸西市,谪戍瘴乡者,比比皆是,足使顽懦知所兴起,是何等的气慨!”说着,杨继盛站了起来,两眼闪闪放光,流露出仰慕的、跃跃欲试的神色。

“所谓浩然正气是也!”我由衷地附和说。

杨继盛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声,说:“夏阁老一死,佞人当国,必祸及天下,天下灾警必迭至矣!何也?因佞人父子贪婪无度,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民膏,偿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苦?再则,奸臣当国,小人得志,溜须拍马、善颂善祷、献媚逢迎之风充斥官场,公理公道安在?我杨某与那个佞人,无冤无仇,可是,面对此情,不忍坐视!为国除奸,匡正世风,庶几不负平生!即使因此而罹斧钺,死杖下,也当名垂青史!”

我一言不发,但是目光中流露出赞佩的神情,举杯连敬杨继盛三杯。

杨继盛放下酒杯,紧紧盯着我,压低声音,说:“叔大,咱们兄弟南北呼应,共底于成,匡正世风,垂范士林!何如?”

果然被我猜中了!但与此同时,我的主意也已经打定,所以,就装作茫然的样子:“蒙仲方年兄谬爱,抬举愚弟,愚弟只不过寻章摘句的书虫而已,才疏学浅,焉敢心存匡正世风之奢望!”我并未被杨继盛义正词严的话语所打动,但这不是说,我不为杨继盛的凛然正气所感动。回应着杨继盛真诚期待的目光,我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可奇怪的是,转瞬间,同情甚至是怜悯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这使我立即变得冷静,也可说有些冷酷。我扶住杨继盛的一支胳臂,“仲方年兄,你不能再喝了。”

“叔大以为我在说醉话?”杨继盛甩开我,生气地问。

“不、不!”我急忙否认,“不过还是喝杯热茶的好!”说着,便要转身出去。杨继盛伸出手,示意我止步,“请叔大听杨某说完。”

我只得返身坐下。

“无他,”杨继盛低声说,“叔大专责在京搜集证据,联络同志,愚兄则在留都发展同志,预为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南北呼应,上疏论劾,造成此等声势,不怕奸臣不倒!”他盯着我的脸,停了一会,“叔大若以为不妥,可不具衔,只要私下帮愚兄秘密搜集证据、斧正文字即可。一切概由杨某一人承担!”

我不可能再回避了。但我又不能欺骗杨继盛,也不想造成我张居正参与杨继盛倒严行动的印象;可如果我直截了当拒绝杨继盛,岂不落下懦弱、苟且的名声?于是,就以试探的语气说:“兹事体大,是否听听存翁徐老师的主张?”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揣测,以徐阶的性格,是不会同意杨继盛冒此风险的,这样,我就可以顺水推舟地解脱了。

杨继盛摇摇头:“我杨某只认公理,不复他顾,亦与他人无涉!”

“可,一旦发动,即使老师事先并不知情,同样也会受到怀疑,”我坚持自己的看法,强调说,“倒不如要他与闻的好,也利于老师作好应变的准备。”

杨继盛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喝了好几杯,我不得不拦住他。

“不必了,”杨继盛有气无力地说,充满了失望、惆怅,“杨某自己干好了。”说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临出门,他扶住门框,像哭似地笑了几声,“叔大,我喝醉了,我今晚什么也没有说!”

“今晚,一……一叙契阔……别……别情,当然要……要一醉方……休啦!”我也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说。

游七见状,忙上前扶我,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游七会意,把杨继盛扶上小轿。

我向杨继盛深深一揖,目送着小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刚才谁来过?”我突然问正要转身进屋的游七。

游七张着嘴,露出惊诧的表情。

“杨继盛来过张府?”我盯着愣在那里的游七,又问了一句。

游七似乎明白了,机灵地一笑,“杨继盛?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过呀?他是哪家亲戚?”

“好!”我重重地在游七肩头拍了一下,夸奖说。游七打了一个趔趄,却得意地伸了伸舌头。

我仰望夜空,团团乌云,随着阵阵秋风,低低地压了过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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