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隨后折返回去,单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厢帘幕。
略显稀疏的月光之下,他探手进去,从车厢內拎出一人;动作隨意得如同卸下一件行李,將其轻轻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个身著浅紫色小袖寢衣,头髮散乱的中年男子,双目紧闭,似是昏厥。
“左大弁,藤原成范?!”
晴光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脱口而出,报出了对方的名字与官职。
这位掌管宫中礼仪与詔敕传递的重臣,竟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此地。
周围的阴阳师们纷纷大惊失色。
伊然闻声轻轻頷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后便再次转身,从牛车里拎出第二人。
这次是一位仅披著苏芳色羽织,露出白色单衣的老者。
“式部卿,源雅定公?!”晴光的声线已经开始发颤。
掌天下文官考课敘任的尊贵人物,此刻竟如同一捆被丟弃的旧衣物般,瘫软在地。
伊然的动作没有停顿。
第三人被他半拖半拎地弄了出来:是名壮年男子,只匆忙套了件紺色的挥,精悍的小腿上还沾著榻榻米的碎屑。
“左兵卫督————平信兼?!”
第四人相貌儒雅,穿著皱巴巴的直衣,头上还套了只丝绸睡帽,看起来睡的非常安稳。
“文————文章博士,大江广元?!”
每拎出一人,晴光的瞳孔便收缩一次,怔怔报出对方的名字与官职。
每多一个人被摆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眾阴阳师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那些平日只能在朝仪中遥远瞻仰,名讳足以让整个京畿震动的身影。
此刻皆衣衫不整,像被匆忙打包的货物般罗列於地,场面荒诞得令人窒息。
等伊然將牛车內的八人全部弄出来,晴光只觉得心神俱颤,舌尖发麻:“你——你这是从何处——”
“回来时,看见几处宅子还亮著灯,修得也气派。”
伊然拍了拍衣袖,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尘:“想来主人身份紧要,乾脆绑过来,强迫他们参与復辟上皇的行动,弄成既定事实!
如此一来,便能解决起事后稳定局面的问题!至於车,也是从一栋宅院里顺手牵的。”
这个时代,府邸规制与主人官位直接掛鉤,他不用担心误绑平民。
伊然的这番话,直接给眾人整沉默了。
晴光看著地上横七竖八,身著寢衣的“朝廷柱石”,最初的震骇与荒谬感逐渐沉降;
一股莫名灼热的底气,反而从心底悄然窜起。
有了这些“筹码”在手,许多事前事后要兜的圈子,突然就变成了平坦的康庄大道。
原先漆黑一片的前路,更是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光来。
“这样————便有六成胜算了。”
晴光缓缓吐出一口气,指间一直捻动不停的念珠,终於稳稳停下。
“师父有点糊涂。”他的弟子忍不住嘟囔道:“方才还说有八成胜算,怎么有了筹码,胜算反而变低了。”
“不得无礼!”一位稍微年长的阴阳师立时出声呵斥。
这时候,其中那位套著丝绸睡帽的大江广元,鼻子动了动,似要甦醒,被伊然屈指一弹额头,又昏了过去。
摆平这茬,伊然转过身,搓著双手跃跃欲试道:“既然晴光公觉得这些筹码管用,便劳烦你速联上皇一行,即刻整备!这期间,我再去捞几个硬角色回来,凑齐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