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酒兴我们胡乱唱了几首中国歌,放迪斯科曲时也胡乱跳哒了一阵。这方面猪股先生并不比我们擅长,但他活泼好脾气,使大家一晚上都很开心。
五
乘一上午车,中午十一点多时到了长野市一个叫大豆岛的农村,去果农轰太市先生家做客。这位老头是文学爱好者也是日中友好协会会员,曾四次到过中国。从东京出发时我就感觉他是位秃顶老人,一见果然是。他家独自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内栽种了不少花和树。进了院儿,北侧是一溜四间正房。东西两侧是厢房,各两间。东厢作客房,西厢有一间仓房,另一间是晚辈住的。所有房里都没有床,全是席地而坐的榻榻米式住室。只一间屋里有凹下去可以放腿那种坐位,是供孩子用的,大概怕孩子盘弯了腿。
不一会儿轰先生为欢迎我们专门约来的六位文学朋友到了,五女一男,全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其中年纪最大的斋藤史女士是位诗人,获过几种文学奖,现在还挂名短歌杂志《原型》的主编。她也去过中国。她送我们每人一本《汉译日本现代短歌》,还念了其中她写的那首与我们交流。我们都称赞她的诗好,具体怎么个好法,由诗人雷抒雁代表我们去赞美了。斋藤史女士听说我们还有写小说的,又请我们谈谈对诗与小说的看法。我说诗像酒,小说像饭,酒是提神的,饭是管饿的,作用不大一样但生活中都缺不了。其他人也打了一些比喻,然后互赠些小礼品又合了个影,轰先生就把她们送走了。
阳光特别好,我们请求轰先生带我们到村里转转。他很荣耀能领我们一帮中国客人到村里去转。他先让我们观赏了他家院外的一座小假山。说是假山就太小了,若说是块石头可就大了。一人半高,半间大房子大小,上面刻着纪念他们几个民间朋友办的《原型》杂志创刊多少周年的诗。更令我们吃惊的是,这石头是他花钱从北海道运回来的。千里迢迢运一块大石头回来刻诗,这老头诗心真够可以啦!
全村住户每家都有个不小的院子,一般都是黑瓦白墙,房前有剪修整齐的矮树,屋后有高大点的果树。不少家都有车库和停车场。当然也看见几家房子破旧了的。我们还看了一处已经开发出来的住宅新区,都是设计和设备都很现代的两层独楼独院而且院子已绿化完了的高级住宅,城里人或本村人都可以买。但本村不少人家也如轰先生一样在自己的土地上另建了别墅。
轰先生说村里还有个卖各种农具及日用品的百货店和一个书店问我们先看哪个。我们犹豫了一下,轰先生说乡间商店的东西你们作家不一定有用,先看一眼商店然后主要看书店吧。结果大出我们所料,商店和书店规模都不小,尤其书店,我国现在的一般城市里也不多这大规模的。因我们不懂日文,只草草浏览一下书店,倒是逛了好一会商店,我还花两千日元买了一个书包。
轰先生又领我们到村边去看他家的稻田和苹果园。他家原有一千四百多坪土地,因盖别墅和出卖,目前只剩四百多坪了。
全村有许多处果园,伺候的都很好,大红富士苹果灯笼似的挂满了树枝。与我国的果园不同的是,他们每棵果树下都放有一块反光效果极好的银色亮板,阳光通过银色反光板可以照射到苹果的底面,这就使整个苹果都能受光而成为全红的。我国市场上的自产苹果大多是一半红一半绿的。还有,他们的果树上大多笼罩了可以防止鸟儿接近的网子,这就使得每个苹果都光光亮亮的不会有一点啄伤和碰痕。可是轰先生家的果园却截然不是这样,不仅没有反光板和网子,而且荒芜得厉害,像野草地似的,树长得不高果子也不大,甚至有别家牛羊随便进来吃草。他刚领我们走进这片无丝毫遮拦也无任何防鸟物的果林时,我们还议论说这是什么人把果林伺候得这么差呀!轰先生也不吭声,只说这样的苹果全世界第二好吃。我们问他第一好吃是那里的。他说第一好吃的还没有。我们问他这是谁家的,他说你们别管谁家的只管随便吃就是了。他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袋子说不仅可以随便吃还可以随便摘了带走。我们开心地挑那最红的果子摘了,边吃边笑说这轰先生简直比陶渊明还稀里糊涂,陶渊明的田里草盛豆苗稀,轰先生的果园里蒿草高密得可以捉迷藏啦!
晚上我们和轰先生一家盘腿而坐,喝了不少青酒。那是到日本以来最地道的一次日式晚餐。酒后轰先生给我们念他的诗,还写成书法赠送给我们。他赠我的是(翻译成汉文后):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宁静,我像顺着湖水的台阶走下去。湖中有什么呢?
明白诗意后我同他玩笑说挺朦胧的呢,那么湖底中到底有什么呀?他笑得异常开心说湖中有“绿”啊!我不知是何意思,他夫人并不恼地说了他两句什么,他朝我们作了个笑脸然后得意地指着夫人说她就是绿呀!原来他妻子名叫绿。
夜里我们男女五人就下榻在他家的东厢客房。两间客房只隔一道纸拉隔,拉开拉隔就是一间大客厅。第一次睡榻榻米,熄了灯后我们还高兴地同隔“壁”开玩笑说:夜里可老实点呀,我们都不一定睡得着!
六
起早乘新干线高速电车从东京出发到冈山去。电车时速二百三十公里,七百公里的路途三小时就到了。车的座位是可以前后转动的,一般都是朝前面向车前进的方向。如果有熟人同行想回头说话,那么就把座位旋转一下。我头一回乘坐这种高速电车,很觉新鲜。
下午到仓敷市。参观了一所以大原先生名字命名的美术馆,馆里不仅收藏有当地陶瓷家的众多作品,收藏最多的是大原从自己到过的全世界各国所买回的大画家的作品。东洋馆里展有不少中国艺术品,如前汉的隋唐的文物等,从中国河南弄来的居多。
晚住仓敷国际旅行社。吃饭时古川先生特别郑重声明了一番说:“参观大原美术馆时你们看到了,有许多珍贵文物是战争期间日本商人从中国弄来的,这都是侵略的物证,我主张应该归还中国,不管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只有归还是合理的。日本人欠了中国人许多钱,日清战争时中国赔款三十二亿两白银,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却没有赔中国一分钱,虽然中国没要,但日本是欠账的。而日清战争赔款日本人用来发展军队了,军队发展起来了干什么?侵略中国了!”
我们深为古川先生能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向中国人说这番话而感动,比之于那些拿日本侵华战争不当回事甚至说应当感谢日本的中国人,他的精神就更加让人敬佩。所以我就特别多了解了一下古川先生的情况。他是属鸡的,六十岁,出身于日本歌山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大学时就读于早稻田大学社会学专业,参加工作后主要在朝日新闻社工作,并较长时间致力日中友好活动,目前东京日中友协的日常工作基本由他负责。他早在1971年就应郭沫若先生和中国外交部的约请访华,第一次就在中国采访了五十一天,从中国的东北到云南,接触了从中央到地方许多人,尤其直接采访过我军从陈毅元帅到中下层军官甚至士兵上百人,回国后写了几部歌颂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专著。他听说我当过二十多年解放军并且现在又把儿子送到军队的大学读书,非常高兴。他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全世界最好的军队,解放军提倡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思想,现在更应该很好坚持下去,尤其党和政府部门应发扬解放军这一优良传统。中国的事还得靠共产党,但共产党一定要坚持和发扬艰苦奋斗的为人民服务精神。古川几乎就是按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自1971年以来到现在,他去中国六十多次,却一次没带夫人和其他亲人同去,为的是保持清廉的形象。
用中国现在人们的眼光看,古川先生似乎有点“左”了,但他终生把日中友好当事业,而且几乎把中国的事业当自己事业那种执著和清正的精神,实在令一个中国人敬佩。
访问结束那天古川先生送我们去机场时,留恋之情才由他引发出来。半月前是他把我们接出机场,当时我曾因他的矮小而产生过自豪感呢,现在却一点不觉他矮了!他和大久保先生亲自帮我们每个人捆扎好随身携带的物品,累得通身是汗后又和我们一起开玩笑。
玩笑的对象当然是一行中岁数最小的西藏女作家马丽华了。我说她是这次访日作家代表团的娱乐部长,全靠她给大家当笑料了。团长雷抒雁说那我们就简称她“马料”。古川汉语水平很好,他完全听懂了我们的玩笑就跟着开心大笑。他的老朋友陈喜儒便联系古川的笑声进一步玩笑说,古川先生一直和我们一块笑,说明“马料”不仅是中国作家的“马料”也是日本朋友的“马料”。古川则说,马女士是中日两国人民的笑料。毕淑敏说那就是国际主义的马大笑料。我说全称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国际笑料,简称“国际马料”!
大家集体大笑一阵之后,马丽华笑对古川说,你看你古川先生,临分手了你还参与给我起了个外号!
古川说不是中国意思的外号,是外国意思的称号!
马丽华等我们一行就带着国际马料这个外国称号告别了令人留恋的古川先生,飞离了日本的土地飞越上日本的云层飞行于返回中国的高天云海之上。
这天是1995年10月30日,星期一,东京至北京皆晴。
七 结束语
我总感觉日本的门窗是没有玻璃的,尽管已不时地验证是有玻璃的,还是常于不警惕时又发生误会。在“东京书籍”株式会社餐厅,我们在编集局长铃木武夫陪同下凭窗眺望羽田川(东京的一条河)时,我明知是站在窗前,还是忽视了隐于眼下的玻璃,挥手朝前一指,手被碰得生疼,才再不敢指手划脚。在仓敷的大原美术馆,馆长陪我们看了几个展室之后,大家想自由看一看。一位同伴兴冲冲从此室向彼室过渡,眼睁睁地一头撞在宽大的门玻璃上。玻璃没破,倒把人家反弹了个趔趄。我分明看清了,玻璃上留下一枚重重的而又纹络清晰的额印。那额印之精美,着实不亚于那一展室的几幅莫名其妙,似神经病患者乱涂出来的所谓现代派作品。
还有一个现象很有趣,即日本的花都像假的,尤其室内盆植的花,更显得虚假,就跟中国工艺花店卖的假花一模一样,颜色异常的鲜艳嫩泽。在成田机场,一出外国人关口,就看见过道旁摆有几盆巴西木和马蹄莲,大家看着都觉得是假的。但初到异国,不愿在新奇面前暴露无知,便只在心里生疑。我却浅白而又武断地说肯定是假的,不是假的就怪了,哪有这样的真花?可到下榻的宾馆一看,一盆盆花也都那般色泽,认真一摸一闻,却明明就栽在盆土里,且有鲜活的香味。再看那土,也洁净得似乎不是土,而是褐色的面粉之类。
此后又发生过相反的误会。在上野市一家大宾馆门厅里,摆有二十多盆成抱成抱那么大束的鲜花。我们都惊呼起来,说这是养花最多的宾馆。有喜花的同伴俯首贪婪地一闻,竟无一丝鲜香气味,统统是绢做的。不管将真花误会成假花还是将假花误会成真花,那花们朵朵都纤尘不染,洁净得让你生出秀色可餐之感。
看多了,也便悟出个中道理。遍街每个角落很难找到裸土的地方,哪怕一小块。没有尘源,哪能有灰尘。那花草们,终日纤尘不染,能不鲜艳吗?日夜尘土飞扬中的花草与之相比,怎不显得粗糙苍老?就如深闺中的秀女与大草原、大戈壁、大荒野里终日风尘仆仆劳作的女人相比一样,难免干净得纸糊的面塑的奶润的一般。日本是多山之国,可半月中所见之山,除火山岩铸起的富士山,没见秃露土石的,皆覆盖着葱茏的树木。据说,日本的每棵树都受到法律保护。街道、公园和名胜之地的树就更像棵棵都有户口似的,人造一般精致。这些都可说明,日本人对环境的爱护是出色的。无论新干线高速火车还是普通电车,都无人管理,但却从未发现有烟蒂、废纸等乱物,连用过的饮料罐、饭盒也不弃在车上,而是下车时自觉用塑料袋提着扔到垃圾箱里,更不要说随地吐痰了。不管人流滚滚的白天还是车稀人静的夜晚,日本人遵守交通规则的自觉性也真令人叹服。好几次夜晚,我们上街散步,看见并无车过的人行横道口,有人独自等待绿灯亮起。更没见过在非人行道处横穿马路者。东京俳句文学馆在一条小街里,横穿过去只有一二十米,可日本朋友非绕几百米通过人行横道迎送我们不可。遵纪守规、讲卫生爱环境已达如此自觉程度,非长年累月潜移默化地劳作和教育不可,靠几次大运动恐怕不行,靠突击性的罚款也肯定不行。罚款人员躲在暗处,连自己的工作徽章也遮掩起来,看谁习惯性地随地吐了口痰或扔了一把瓜子皮,便兴冲冲地跑出来罚上十元二十元的,而吐者扔者怀恨在心,趁你罚者一转身时又重重地吐之扔之,施以报复。不仅禁不住,还形成了仇敌关系。实际这种心血**、根本没想长久坚持的做法是最懒惰、最不科学也最不严谨的。
而日本人是严谨的。你看他们的嘴,个个严严实实地闭着,像拉得直直的紧紧的钱袋的锁链。在我印象中,一般紧闭嘴唇之人,办事认真,仔细,付出时精打细算,而敛财聚物的能力又极强。半月中,我直接接触和匆匆看见的日本男男女女,包括几个年轻人,都是眼神专注嘴唇紧闭型的。给人感觉,一旦开口答应了的事肯定不会不认真办。不然日本经济怎会发展得那么快?在火车站买一份盒饭,四五样精美的菜肴里竟放有手指肚大小的酱油瓶和醋瓶。随便吃口饭的事想得如此精细,绝不可能让人想到是男人的主意。可日本参与社会工作的女人确实又不多。每项活动的安排,不管大小,以分钟计划。我曾联想,鲁迅先生和周恩来总理是中华民族细心过人的伟男人了,他们严谨精细的一面是不是和在日本较长时间留过学有关?他们两人的嘴也是闭得较严的。以前,日本人的形象,给我印象最深最可爱的要数电视剧塑造的那个聪明的一休。他的可爱不过在于严肃认真之外又多了聪明和机智而已。若再幽默些就更可爱了。幽默是更高级的聪明和机智,还具有审美和娱乐价值。
此行接触最多的古川万太郎先生,同时具备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双重优点,作风既中国又日本。还是从他的嘴(此行印象最深的就是日本人的嘴)说起吧。古川的嘴不太张也不太闭,因而嘴线不很直也不显弯,开口说话总让人感到既可靠又热诚。他半生致力于日中友好工作,60多次到过中国,已生成既不单纯属于日本也不单纯属于中国的高尚感情。他这样一个极严肃、认真的老实人竟能幽默起来,我想是多年日中友好往来,受幽默得近于油滑的北京人熏染,和我们穷欢乐的中国作家感染的。
总括一下日本之行的感受,一句话,日本是个善于学习的民族。许多文明就是从中国学去的,比如文字。我没学过一天日语,可在日本街头,许多字都认得,只是只可意会却无法言传,因发音不同。我揣摩,怕是当初到中国学字的人没记准或干脆就没记住吧?没记住的自己又弄出些替代的假名符号来,就弄成一种新文字了。相比较,日本人的吸收力很强,中国人则排斥力强。吸收力和排斥力相比较呢,目前中国似乎更需要吸收力。当然,日本民族的吸收心理也有明显过分的时候,比如吸收别的民族文明的时候连人家的土地也想吸收去,那就过分了。应该大度些才是,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也应该大度些。比如,日本上点年纪的人,说起孔子孟子来都能道出或多或少几条语录,孙子的话更多见于企业的墙壁上,用以指导各类竞争和商战。而老子、庄子,此行接触的人中却没听有人提及。轰先生的苹果虽被我们吃出几丝庄子味儿来,但他本人也是提了好几次孔、孟、李、杜,而只字未提老庄。可见这个民族对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老庄哲学是不崇尚的,因而导致这个民族在形象和行为上变成一个西服革履,嘴唇紧闭,匆匆走路的样子。这个穿和服长大的大和民族,不知现在是不是全世界穿西服最多的民族,与中国比是多极了。我认为西服的严紧与束缚人,仅次于军服。那领带系法的严格,甚至比军服还甚。现代的日本人就是这样被西服束缚着,终日紧张,辛劳地竞争和忙碌于世界民族之林中的啊。
1997年11月27日草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