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二话不说就把于父从地上架了起来,若尧立刻绕到另一边,扶住父亲的肩膀。
“把他放到我身上来,用背的。”
“行不行啊?”
若尧有点担心,易南的个头比起李穆枫可差远了。
“行!”
易南咬咬牙,蹲下身子,把于父驼上身,一鼓作气站起来,脚下一阵踉跄,若尧赶紧抓住他的手臂。
“没事,我可以的。”
他从来没背过人,更别说是喝醉酒的人了,那死沉死沉的重量让他虚汗直冒。易南站稳脚跟,开始吃力地举步,若尧的手始终握着他的臂膀,为了平衡失重的危险,两人就这样,慢慢拖着艰难的步伐往更深处走去。
易南把于父放倒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已经快要断了。他环顾四周,那是一间很简陋的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家具因为常年失修而显得陈旧不堪,看上去残迹斑斑,随时可能会垮掉。易南回头看了于父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帮他擦去嘴角的口水,于父嘟囔着翻了个身,放了个又臭又响的屁,一股难闻的大蒜味儿扑鼻而来。易南捂住鼻子走出了卧室,隔壁就是若尧的房间,从虚掩的门缝里望进去,那里面与其说是闺房不如说是一间凌乱的画室,除了一张小床和简易的书桌之外,到处都是画架、颜料和画纸。
“再我帮我一下,一下就好!”
易南闻声回头,只见若尧端着一只托盘站在他面前,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一叠毛巾和两颗解酒药。易南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于父从**扶起来,若尧小心翼翼地给父亲了喂药,动作相当熟练。她拿起毛巾想为父亲擦脸,老家伙一边嘟囔着听不清的胡话一边伸手甩若尧,若尧来不及躲闪,幸好被易南一把抓住。
那只酒气熏天的大手,差一点扇到若尧的脸。
她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么?还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易南不解地看着她从他手中接过父亲的手臂,为他卷起袖子,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那些呕吐残留的污秽。房间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了,易南到浴室里去找了一个塑料桶放在床边,又在厨房的冰箱旁边找到了一罐所剩无几的空气清新剂,拿来喷了一下,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常常难以克制自己不去看若尧,那个看似弱不经风的背影始终都站在父亲的床边,心甘情愿地伺候着那个不省人事的老家伙,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不爽?心疼?难过?还是感动?他有点分不太清楚,从来没有一个女孩曾经这样扰动过他的理智,让他有了如此分辨不清捉摸不定的“感觉”!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他再次提醒自己,可是,眼睛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无法随意地挪开,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对不起,我实在找不到穆枫,让你见笑了。”
她的话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易南顿时回过神,那时候,他正在浴室里帮她换毛巾。
“你父亲,他……经常这样么?”
若尧垂下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平静。
她抬起脸来看他,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澈,没有参杂半点的哀怨。
“他以前从来不喝酒,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易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涌起的那股情绪摇摇晃晃地直线下坠,磨得心壁隐隐作疼,那疼痛里还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在不自觉地徐徐升温。
若尧忍不住抬手轻抚父亲苍老斑白的脸庞,温柔而充满爱意地注视着母亲在父亲额前留下的那一片沟壑丛生的痛苦烙印。
“他只有喝醉了,才不会想起她……”
若尧微微一笑,眼角微润,转瞬即逝,易南立刻站了起来,假装没有看见,他感觉到,她不想在他面前难过。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等一等。”
易南停下脚步,回头的那一瞬间,一丝陌生的紧张感抓住了他的心脏,心跳嘭嘭嘭地加快了速度。
“留下吃饭吧,本来想包饺子给他吃的,馅儿都做好了,那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了。”
“要不,叫穆枫一起来吧。”
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帮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那是她的心意。
易南懂了,他可以再次假装不懂的,可是,他做不到了,他觉得,从此以后,恐怕都很难再做到了。
“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可不可以也帮我一个忙?”
“你说。”
“也许,现在说这个有点晚,我想让你做我的摄影模特。”
一间陋室,两碗饺子。
那一夜,他和若尧面对面,边吃边聊,话题还是围绕着油画、摄影和李穆枫,但是,感觉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一晚,什么都变慢了,时间、话语、笑声、四目相对,全都悠然自得地慢了起来,就好像是一场久违的林间散步,走着走着,就没了尽头……
易南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从一开始,就把她视为哥们儿的女人,那种距离感和他的理性一样与生俱来不可抗拒,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走心,一切都是表面应付,对这种虚假的敷衍她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更加让易南觉得自己态度恶劣,相当不近人情。
事实上,过了那一晚,易南也没有想过要和她在一起,理智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感觉又告诉他,若尧从未在穆枫面前有过那一晚的惬意,她的确不是容易搞定的女孩子,原因在于,她只让每个爱慕她的男生看到她最普通的那一面,而只有在她喜欢的男生面前,才会表现出她最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