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似乎听不出这番话里的威胁,又向罗伯特走了一步。
罗伯特躲到市长身后。
周围的所有半尸,一起向前迈步,半尸群中的空地一下子逼仄了许多。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保安们直接掏出枪,空中直升机的盘旋声更响了,气流卷动雪花,在每个人脸上掠过。虽然金宁看不到,但她可以想见,外围的人类军队肯定也接到了指令,与半尸群对峙着。
“我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市长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相信办法是可以谈出来的,所以,我提出一个筹码,你考虑下。”说完,市长凑到阿川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金宁离他们很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市长的话:“……注射后,你可以重新恢复成人类,真正的人类……”
一个词跳进了金宁脑海—“彼岸花2。0”。市长显然向阿川抛出了橄榄枝,许诺可以给阿川注射解药,让他彻底摆脱半尸的束缚。那这么说,搜救队员和罗伯特的话没错,真正的解药早就研发出来了,只是迟迟没有给半尸们使用。
说完后,市长期待地看着阿川。
而阿川显然让他失望了,面色没有任何改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科技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强大。”市长模棱两可地回道。
阿川低下头,夜色中,他头上满是花枝和落雪,看不清表情。
“那你现在可以让他们散开了吗?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话。”
市长嘴角扬起,刚要说话,却被阿川打断了。
“市长先生,有两点您弄错了—第一,他们并不是听我的话,我们是一个整体;第二,我们也不会散开的。”
在市长惊愕的目光中,阿川的手挥动了一下。随后,所有半尸们都抬起了手,搭在前面半尸的肩上。他们整齐地向里走动,空地迅速缩紧,如浪潮吞没岛屿。警卫们在对讲机里呼救,刚要开枪,却发现所有半尸都绕开了他们,只是向阿川和罗伯特汇拢。
阿川的手也搭在罗伯特肩头。
罗伯特使劲往后退,但层层叠叠的半尸抵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吓得面容扭曲,说话都是哭腔,“我再也不犯糊涂了,你放过我吧!”
阿川悲悯地看着他,摇摇头,“我并不恨你,放心,我也不会杀了你。”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感受。”
说完,他两手都搭在罗伯特身上。他身后,所有半尸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头,如果从盘旋的直升机上往下看,会看到无数只手搭成一个个的圆形,往外扩展。
市长皱眉,似乎好奇阿川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他还没说话,嘴就张大了,惊讶得合不拢。
有光亮起来。
起先,是阿川头上的忘忧草招摇着,慢慢发光,仿佛茎叶里贯穿的纤维全变成了钨丝,而此时有电流通过,钨丝便幽幽亮起。电流顺着半尸们的手传导,每个半尸头顶的植物此时都成了灯泡,枝叶剔透晶莹,彩光弥漫。洋甘菊是一蓬紫色的光晕,杜鹃花亮如霓虹,宽叶吊兰里的蓝光像是起伏的潮汐……每种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都有独特的光,连缀起来,弥漫了整个原野。
不只市长和警卫们,就连曾经见过这番景象的金宁,也惊诧不已—当时她只看到一百来个半尸簇拥着阿川,他们头顶的植物泛光,而现在,亮起的植物多达百万株,仿佛整个星空坠落到了海面,而这片光之海又淹没了她。
她的眼睛几乎不能睁开。
好在这样的景象也只持续一分钟,随后,从半尸群边缘向内,光晕次第熄灭。所有的光都向阿川汇聚,忘忧草更加挺拔和透亮,黄色花朵迎风绽放,每摇摆一次,都有光粒飘落,如同花粉。
几颗光粒飘到了金宁脸上,有些冰凉,她在皮肤上化开,又带着点奇怪的温热。
现在,只有忘忧草在发光,照亮了罗伯特的脸。
“啊……”罗伯特挣扎着,但阿川的手牢牢搭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疑惑、彷徨、狂喜,恐惧、愤怒……这些情绪逐一体现,仿佛他的脸是一本记录了他所有情绪的相册,正在快速翻页。到最后,他的脸扭曲已极,所有情绪同时体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血丝。
罗伯特坐下来,号啕大哭,鼻涕和眼泪糊满了他整张脸。他哭得很认真,没有求饶,也不像作秀,仿佛重回孩童时代,丢失了心爱的玩具,在暮色四合的台阶前大声号哭。
随着忘忧草上的光渐渐微弱,他的哭泣也低了许多,几分钟后,他不再哭泣,而是一副木讷呆滞的模样,低着头,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最后的光也灭了。
忘忧草再次枯萎,叶子蜷缩着,顺着阿川的脸颊耷拉下来;花瓣也不再饱满,蔫蔫的,风雪一吹就散了,飘进这个冬夜的深处。
雪更密了,没一会儿所有人头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金宁担忧起来,阿川只穿着薄薄的西装,会不会感冒?
“他怎么了?”市长指着萎靡成一团的罗伯特。
阿川也很疲倦的样子,声音低沉:“他只是,共情了我们的悲伤。”
市长咂摸着阿川的这句话,脸上有些阴鸷,好半天才说:“那他算是彻底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