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打量他。孩子的脸上还有块没消下去的淤青,嘴角挂着点亮晶晶的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棒梗,妈知道你受委屈了。”秦淮茹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摸他的头,“你跟妈说,打你的人是谁?是不是……是不是易大爷找的?”
棒梗的身子猛地一僵。
秦淮茹心里一喜:果然是装的!这孩子听见易中海的名字有反应了!
可下一秒,棒梗突然抬起头,咧开嘴朝她傻笑起来,嘴角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糖……”他含混不清地说着,伸手去抓秦淮茹的衣角,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空。这……这不像装的啊。以前棒梗装模作样骗吃的,眼神里总有股机灵劲儿,可现在,他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像口枯井,啥都没有。
“棒梗,别装了。”她的声音带上了点急,“妈知道你是吓着了,可咱不能一直这样啊。你告诉妈实话,是不是易中海打的你?妈好替你报仇!”
棒梗却像是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嘴里反复念叨着“糖……甜……”,手还在秦淮茹的衣襟上乱抓。
秦淮茹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了。她站起身,叉着腰说:“行,你不说是吧?那我也不管你了!反正你爸没了,你成了这副样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迟早得饿死!你乐意装傻就装傻吧!”
她本想激激棒梗,可棒梗只是茫然地看着她,脸上的傻笑都没变。突然,一股腥臊味飘了过来。秦淮茹低头一瞧,只见棒梗的裤腿湿了一大片,地上还汪着一小滩尿水,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咧着嘴笑。
“你!”秦淮茹又气又急,扬手就想打他,可看着儿子那痴傻的模样,手怎么也落不下去。这孩子……是真傻了?
不,不可能。她咬了咬牙,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是这孩子装得太像了,连自己都骗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从火柴盒里抽出根火柴,“噌”地一声划着了。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她走到棒梗面前,把火苗往他的胳膊上凑了凑,声音发颤:“棒梗,你要是再不说话,妈就用火烧你了啊!”
棒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苗,没躲,也没叫,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火苗离他的胳膊只有寸许远,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热气,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秦淮茹的手一抖,火柴“啪”地掉在地上,火星子在青砖地上滚了滚,灭了。
这下,她是真的信了。棒梗是真的傻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似的将她淹没。贾东旭没了,棒梗成了傻子,小当和槐花还是俩丫头片子,易中海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蹲在地上,看着棒梗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棒梗啊……”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了片,“你咋就真傻了呢……你让妈往后指望谁啊……”
棒梗还在傻笑,嘴里依旧念叨着“糖……”。
可谁也不知道,在他那片混沌的意识里,正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嘶吼——
“妈!我不是傻子!我是装的!是易中海!是他找人打的我!他还说,要是我不装傻,就把我再送回那个鬼地方去!妈!你看清楚啊!我是棒梗啊!”
他想抬手抓住妈妈的胳膊,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害怕,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手脚都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热乎乎的,可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刚才那火苗靠近的时候,他明明想躲,可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在眼前晃。
更可怕的是,他好像……真的不觉得疼了。胳膊上那片被火苗燎到的皮肤,只有点麻木的痒,没有预想中的灼痛。
意识像被泡在水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模糊。棒梗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屋外的风卷着沙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偷偷地笑。秦淮茹还在哭,哭声压抑又绝望。炕上的小当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妈,我饿”,又沉沉睡去。
这个夜晚,对贾家来说,才刚刚开始变得难熬。而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张张开的网,正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