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散了,河面上的薄雾也被北风吹得乾乾净净,阳光从东面的山脊上铺过来,將鹤颈两侧的岩壁照得发白。
营地里的帐篷塌了大半,横七竖八地盖在尸体上头,帐布被踩烂,混著泥土和草皮,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草,空气里还留著一股焦苦味,但已经不呛人了,混在血腥气里头,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浑浊味道。
苏知恩面朝南面站在营地南缘的一处石台上,石台不大,刚好站两个人,脚下是碎石和乾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鹤颈河谷,苏掠站在他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朝南面看著,嘴角微微抿著。
石台下面,马再成押著一个人走过来。
郁仑图被五花大绑,绳子勒在胸甲上,將那块凹陷的铁甲又压进去几分。
他的脸色灰白,嘴角掛著乾涸的血渍,胸口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脊背没弯,两条腿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得很稳,马再成走在他右后方,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攥著刀柄,时不时推他一把,催他走快点。
马再成將郁仑图推到石台下面,往他膝弯处踢了一脚,郁仑图的膝盖撞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跪了下去,但马上又把腰挺直了,抬起头看著石台上的苏知恩。
苏知恩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在北面那条河岸线上。
苏掠回头扫了一眼,朝马再成点了下头,马再成鬆开按著郁仑图的手,退到一边抱臂站好。
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河水的声音和营地里零星的马嘶声。
苏知恩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跪在石台下面的郁仑图,郁仑图也抬著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郁仑图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不屑。
“白登山里头,你们一共布了多少伏兵?分布在哪几条道上?”
郁仑图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冷笑。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郁仑图的冷笑更大了些,仰著头看著苏知恩的脸。
“如若是想从我嘴里得到山內部署。”他顿了顿,將嘴里的血水咽了下去,“痴人说梦。”
苏知恩看了他两息,站在他右侧的苏掠转过身去,目光从石台上扫过,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
吴大勇正站在三十步外,按著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那人浑身是血,脑袋垂著,几道极深的刀口,皮肉外翻,血已经流了一地,在身下积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洼。
苏掠朝吴大勇那边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吴大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一把將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推著往石台这边走,那人的脚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划出两道血痕,走了十几步,吴大勇在他后腰上踹了一脚,那人扑倒在地,又挣著起身,嘴里发出含糊的痛哼声。
苏掠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碎石在脚下嘎吱响了一声,他走到吴大勇身旁,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郁仑图。
郁仑图的身体绷了一下。
那人是塔木尔。
苏掠伸手掰住郁仑图的下巴,將他的脸拧过来,朝著塔木尔的方向,郁仑图想挣扎,肩膀用力扭了一下,苏掠的手往前一推,五指扣紧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要乱动。
苏掠低下头,凑到郁仑图耳边。
“认得吧,你的百户。”
郁仑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掠的手指在郁仑图的下巴上收紧了几分,將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了,他没撑住我们的刑罚,已经把你们的部署说了。”
“我现在问你,不过是想证实他说的有没有错。”
郁仑图的眼睛死死盯著塔木尔,瞳孔缩了一下,苏掠鬆开他的下巴,直起身子,低头看著他。
“你若说出来,我保你活命。”他朝塔木尔的方向偏了偏头,“你那个百户,我也可以放。”
苏掠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好好想想,他若再不救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郁仑图的目光死死盯著塔木尔,塔木尔跪在碎石上,脑袋垂著,血从伤口里还在往外渗,嘴唇已经没了顏色,偶尔抖一下。
石台上下没人说话,马再成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云烈站在另一侧手按著刀柄,吴大勇站在塔木尔身后,几个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