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代汉之争第六章谁是真正的“代汉者”
东汉末年,廷失其鹿,而群雄逐之,斗智斗力,难分难解。但要真正做到改朝换代、移天易日,则必有相呼应的谶纬之说以兴舆论,然后有志有为之枭雄方可乘势而起。
古人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乱世中各方竞夺的这个“名”,其实就是引经据典而来的“谶纬之名”。有了“谶纬之名”应验于身,有志有为之枭雄才能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成功乃是“顺天应人、名实交辉”。
例如,西汉末年,“刘秀当为天子”的谶言四处流传,王莽新朝的国师刘歆甚至深信不疑,还给自己改换新名为“刘秀”,以应此谶。不料,这道谶言最终应验在了光武帝刘秀的身上。而且,刘秀登基称帝之后,还不惜保留王莽新朝通行的货币—“货泉”,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为“白水真人”这一“谶纬之名”。他如此施为,也是意欲借此压服士民之异心,巩固自己的政权。
到了东汉桓、灵二帝之时,天下渐乱,人心思变,“代汉者,当涂高”这条谶言也应运而生。据说,这条谶言源自《春秋谶》这部典籍,而《春秋谶》现今已失传,涉及“代汉者,当涂高”的只有这样一段言语:
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
当时,这条谶言可谓风行天下:上至袁绍、袁术这样的名门公子,中至蜀地的术士周舒,下至西凉武夫首领李傕身边的无名女巫,都声称读过《春秋谶》、见过“代汉者,当涂高”之语。于是,各地拥兵而起的枭雄们都打起了这条谶言的文章,企图用它来证明自己代汉自立的天道性与合理性。
第一个站出来利用“当涂高”之谶为自己夺权造势的是西凉武人集团的末代首领李傕。他请来的一个女巫牵强附会地解析谶言道:
涂即途也,当涂者,阙也。傕同阙,另极高之人谓之傕。
但女巫身份低微,她的苦心解析根本得不到名门世族集团的认可。所以,李傕也只是拿出来试探了一下朝野的风声,见朝野内外毫无反响,便不了了之了。
第二个拿“当涂高”做文章的是下邳郡人氏阙宣,自以为姓氏中有“当涂者,阙也”之寓意,正与“当涂高”相吻合,于是自称天子,兴兵起事,结果很快就被时任徐州牧的陶谦镇压了。
第三个以“当涂高”为己兆而应之的异姓枭雄可谓来历不凡,他便是出身于“四世三公”之汝南袁氏的袁术。袁术自恃高门豪族,又坐拥豫、徐、扬等三州十一郡的地盘,野心勃发,便将“代汉者,当涂高”之谶言往自己身上硬贴:“涂”即“途”也,而袁术之表字恰为“公路”,岂不正与谶言相呼应?于是,他成为汉末十八路诸侯当中第一个正式建号开国之人,以汉室为“伯家”,自称“仲家”而代之。
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摘自《后汉书·袁术列传》)
可惜,当时名门世族集团的主流共识是“拥汉匡复”。逆流而行的袁术,当然是孤立无援、自取其败。他在众叛亲离之中又遭曹操大军的猛击,终于身死国灭,化为黄粱一梦。他临死前还想把“仲家”帝号送于其族兄袁绍。袁绍虽然暗暗认可,但在明面上也不敢与“拥汉匡复”的主流共识相对抗。他终其一生,也没能像袁术那样建号自立过。
第四个真正取东汉一脉而代之的便是曹操父子。曹操晚年时已然**定中原,独揽朝纲,“三分天下有其二”,积威积德之势已成,连江东孙权都上书称臣,向他劝进禅代之事。然而,曹操自知时日无多,便明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他刚一去世,其嗣子曹丕便启动了代汉立魏之禅让大事。“代汉者,当涂高”这条谶言被曹魏用作舆论宣传。东汉最后一位太史丞许芝以谶纬之学解说:
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摘自《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而魏又与“巍”音韵相近,“巍”亦是“高”之含义,又可印证“当途高”之“高”。所以,精通文学的曹丕也欣然接受了这种解析,自以为“代汉者,当涂高”谶语应验于身,遂代汉而立、开基建魏。但《春秋谶》里声称:“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他代汉之前位居丞相,应了“授以承相”这四字;他亦可以把汉献帝刘协视为“蒙孙”。
但“汉家九百二十岁”这段话,他却一时绕不过去:自西汉开国元年(公元前202年),至东汉献帝延康元年(公元220年)为止,汉朝才过了四百二十二年左右,那剩下的五百年怎么搁?曹丕和他的臣下们只能无视这“汉家九百二十岁”七个字,另行编造了一个故事把这一切掩盖过去。
(汉武帝)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乃自作《秋风》辞,顾谓群臣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群臣进曰:“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子子孙孙,万世不绝,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过听于臣妾乎?”上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摘自《太平御览》)
在这个故事里,有“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魏朝君臣巧妙地把“四百二十年而尽”的汉祚点明出来,勉勉强强地堵住了一些非议。
但朝野之间还有一部分杂音,例如曹氏宗亲大将夏侯惇就认为“宜先灭蜀,蜀亡则吴服,二方既定,然后遵舜、禹之轨”(摘自《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可是曹丕哪有其父之雄才伟略去一举扫平蜀汉和江东?急功近利之下,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至此,“代汉者,当涂高”这段谶言算是圆满实现,魏朝将长存下去,而这谶言也应当退出历史的舞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