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祝翾捧场,祝葵十几岁的人了,还保持着几分讨人喜欢的天真与孩子气,似乎从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样子,只是带她到了朔羌,祝葵倒沉默了些,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祝葵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苦,她越长大家里便越有钱,祝莲、祝翾、祝英小时候吃过的苦她都没有吃过,所以她对穷与饿没有真正的概念,性情里总保持着几分娇气的天真浪漫。
可是到了朔羌,祝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了这么多饥饿的人、贫穷的人、为了生存挣扎的人、还有等死的人……
便是看不见,人祸的痕迹还存在着,荒芜人烟的村落,幸存者的幸存经历,赈灾点等粮的人……祝葵哪里能够看不见呢?
这些见闻只有亲眼看到,才有概念,祝葵看见了,心里先是震撼,再是悲悯,这几分悲悯也转进了她的画里,她的天赋因着这几分悲悯之心才真正显现了出来,那时候她便想,她要画下来!她必须要画下来!
她不画下来,谁会记录这些人呢?
祝翾感觉到了妹妹到了朔羌之后的沉静,也看到了她的画风转变成型,总怕她心里装太多事,祝翾对这个最小的妹妹总有几分溺爱,总觉得她还是小孩子,开开心心、没有心事的样子更好些。
现在祝葵一脸孩子气的得意,祝翾反而特别捧场,说了一通话,又把妹妹夸了一遍:“他们说得不错,我也觉得你是画仙,你的画一定要好好留下来,等我们都死了,只要有人看见,还是会记得你的,只要有人看了你的画,便很难不喜欢你。”
祝葵本来以为祝翾会觉得自己得意了,要逗弄自己两句的,没想到祝翾又狠狠夸了一遍自己,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姐姐的手道:“我其实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你有多厉害,多了不起的!”
祝翾看她,她也看祝翾,继续说:“在京师的时候,你其实也挺风光的,但到了这里,我才觉得你好厉害,也好辛苦,你天天想着灾民,看见有人死了,面上不表露什么,可是我知道你心里也难过,所以睡觉都在想朔羌这啊那的问题。
“要和百姓打交道,还和各色官吏玩心眼,看一堆政务记录,又亲自跑田里量地,工作笔记写了好几本了,姐姐,你是个好官,你叫他们吃上了饭。”
祝翾摸着妹妹的头,说:“不是我叫他们吃上了饭,是他们自己让自己吃上了饭。”
祝葵说:“你这样的人才是栋梁,我只是会画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第一次听祝葵说这样不自信的话,反驳道:“小葵,你很聪明的,我小时候也学画的,但是学到现在水平就那样,你还有语言天赋,我学这些的速度就不如你。你记得的东西就好好画出来,总归是有用处的。”
祝葵“嗯”了一声,再是舍不得,她还是跟着祝翾背着画箱离开了让她悟了画道的朔羌北地。
第268章【宛县再会】
往南走,人烟便多了起来,生机也比北方强些,祝翾到了朔羌也已经有了半年朝外,朔羌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已经踏足过了,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形心里都有了数。
她腰间别的枪铳在北边路途中还有几分用武之地,墨人其他几部还有扰边之举,路途中也有流民匪寇,出门在外并不算太平,往南走,官道便太平了些,她一直提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这回到的地方叫做宛县,在朔羌倒还算富饶的地方,祝翾这回没有直白地进了人家地盘,而是将一伙人分开,自己与祝葵一道装作是北边来的平民,找了一个开羊店的人家租了一间屋子,和户主说她与妹妹是来宛县投奔亲戚的。
虽说住店也能微服私访,但小地方正经住店的地盘就那么几家,平日里都是被官府盯着,进去没住几天,她天天出去访民生,县衙的人早就知道风声了,之前她到别的地方没提前知会官府自己住了店,基本到了第三天当地的官员就找来了,最快的是才进店没多久就被官府找到了人。
然而祝翾这样模样的外乡人,在百姓群里也实在扎眼,身上的违和感也让她显得扑朔迷离。
在当地人眼里,她天天出去串门聊天瞎逛,不像急着找亲戚的人。
羊店老板看祝翾没有婚嫁,又担心她找不到亲戚没有依靠,觉得祝翾生的好看又是正派人,认识久了便上了心,打算做好事为祝翾说媒,很上心的给她介绍了一堆或种地或养羊的实诚人,也有几家是自己找来的,一个好看的外乡姑娘在当地未婚急着讨媳妇的小伙子眼里总是吃香的。
祝翾当然不可能出去相亲,羊店老板还劝她:“你姐妹俩无依无靠投奔了这里,找亲戚也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了也是亲戚不是亲娘老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如留在我们这里找个好人家嫁了,彻底安顿下来,这些人家都很不错,你与他们随便哪个过都错不了。”
就连还小的祝葵也有人家来问亲事,祝翾也没想到微服私访到了百姓家里比在客栈还麻烦,她一再拒绝相亲,这又成了她另一个显得奇怪的地方。
一个所谓投亲靠友的外乡姑娘,还没有成亲的意愿,越看越可疑,便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祝翾姐妹俩怕是间谍,这回在羊店老板家租了也就七八天,官府的人就找来了,这回来是盘问祝翾底细的。
祝翾一见便知道差不多了,亮明了身份直接过了明路,省得真被这些官吏当成了来路不明的人物给弄进了大牢,到时候反而麻烦。
祝翾身份一显露,所以不合理的地方都瞬间合理了,租她屋子的户主也立马改了一副模样,又恭又敬的,说话都打磕巴了,连祝翾给的租金都不敢要了。
上赶着给祝翾做媒的那几家也立刻知道自己高攀了,之前一直求着人家相看的举动也算是得罪了人,都提着东西要过来赔罪,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
祝翾当然没接受这些人的“赔罪”,只是说不知者无过,虽然户主这些人安排她相亲很烦,但人家也没有坏心,没什么好问罪的。
只是祝翾也从此知道自己是微服不了的人了,她去掉官身的“贵人”身份,不彻底乔装打扮一番,在普通未婚女子里就是扎眼奇怪的存在,哪里都透着违和,大隐隐于市是隐不了的。
这次失败的微服经历让祝翾的到来成了宛县的一桩大新闻,朝中的年轻女官来到了宛县,这是多么新鲜的一件事啊。
祝翾一出门做事总有不少人盯着她看,还有人特意骑马来看她,他们想仔细看看祝翾这个三元是比别人多了一个角还是多了一双手,朔羌因为长年战乱,教育体系落后,宛县开国以来还没出过一个本地进士,当地人对祝翾这样的传奇读书人自然充满了好奇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