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个落脚处。一个声音柔和道,“不是你。”
“尚琬……”他满怀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便无法遏制地哭起来,“不是我……”
那人柔和地拥着他,“不是你。”
……
裴倦哭得力竭,渐渐失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行走,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在梦里进入一座屋舍,他看见自己躺着,那个人坐在他身畔,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一过,此事无人知晓,你也不要提。”
“哥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还……还有活着的么?”
“只有一个。”那人道,“是个小孩,因同人捉迷藏躲在神像后睡着了,侥幸躲过。你不用管,你同我回京,这里我让人留下,若无家人来接,便寻个人家养着她。”
“我去看他。”
“你情况不好,你需要回京看大夫,万一再受刺激,再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我不会的。”他说,“求哥哥留下一队御林,若我再有狂悖举动,杀了我便是。”他口里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梦游一样走回去,便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神像后头,听见人声抬头,大睁着眼,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
“你是谁?”她说,“来接我吗?”
“嗯。”他说,“跟我走。”
他背着她,行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你叫什么?”
“小满。”
……
“唔……跟我走……”男人不住辗转,胡乱道,“……跟我走……小满……你跟我走……”
尚琬握着冷巾子固定在他额上,焦急道,“殿下如此昏乱已过三日,你到底行不行?”
侯随强忍住还嘴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挨了骂。
“我在外明明听说殿下已经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离京时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侯随竟无语凝噎,“殿下入宫陛辞,是杜若背着回来的,不知受什么刺激,回来只命即刻启程。隔日还在好好安排船行事体,后来只说累了要睡下,便醒不过来,一直这样。”
“总得想些法子——”
“行针每日一次已是极限,殿下虚亏至此,再做此虎狼疗法,即便好了,以后也受罪——”侯随道,“小姐别急,殿下虽昏谵,脉象却不算凶险,也能进汤药,慢慢发散着,总会好的。”
杜若送汤药进来——此行军中,没有随侍,这等活计也只得杜统领亲自来做。二人做惯了,极有眼色,放下药便一声不吭退走。
尚琬握在掌中含一口,双手稳固男人挣动的头颅,从唇上渡过去。男人发出痛苦地呜咽,被动地咽了。
自从尚琬在贯江口拦了秦王官船,看见的就是陷在噩梦中昏乱妄语的裴倦,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抛弃一切,泥足深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既不认识眼前人,也不知身周在发生什么,只是挣扎。
他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粥食汤药若不强喂,便只看着他滑向深渊。
热汤药入腹,男人额上渐渐漫出清亮的汗,他挣一下,抬手往虚空中胡乱抓握,“……尚琬。”
应是又入了另一段噩梦。尚琬攥住他,“是我。”
男人被她握着便安静下来,眼睫不住打颤,涌出泪来,“不成了。”
“什么不成?”
“我……”他哆嗦着,凌乱道,“不成了……我不成了……”
“发生什么?”尚琬腾一只手捋着他汗湿的发,“你究竟怎么了?”
男人偏一下头,沉在她怀里,“……不成。”
“你——”尚琬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热闹的水响,船身剧烈地摇晃,有人高声喊叫。男人睡不安稳,被如此摇晃只觉烦闷欲呕,昏乱中竟呜咽起来。
尚琬掀帘看时,漆黑的江面上,秦王官船外一箭之地有数十条小艇正疾驰而来,船上满是持弓握刀的黑衣人,最快的一条已经撞上来——船身摇晃就是这么来的。
尚琬勃然大怒,翻身下榻。男人仍然昏得人事不知,还在闭着眼睛哭叫,“我不成了……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