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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尾声（第1页）

仿佛只是一个晃神，高二的终章，便以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收卷铃声的响起，作为了一个仓促而又不容置疑的句读。那尖锐的、划破夏日午后沉闷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像是一种解脱的宣告，反倒像是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断了一段拧巴的、沾满了雨水、泪水和汗水的时光。

林未雨放下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一丝麻木。她看着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收走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答案的试卷，仿佛收走的，不只是她两个小时奋笔疾书的成果，更是她整个兵荒马乱的高二学年。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着假期去哪里疯玩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的、却又透着虚无的背景音。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刻意地停留在这一秒，延迟着某种必然的到来。

窗外的阳光，是考完试后特有的、带着赦免意味的明亮，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布满划痕的课桌上投下斜斜的、晃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舞蹈，像无数微小的、躁动不安的灵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那片光，指尖感受到的，却只有夏日午后的微烫，以及一种更深切的、无处着落的空茫。

高二，就这样结束了。

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在她青春的画卷上，泼洒下大片大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介于灰与黑之间的颜色。那些曾经鲜亮的、属于高一的懵懂与悸动，早已被这一年的雨水反复冲刷，褪色、模糊，只剩下斑驳的印记。她想起了分科时的挣扎与父亲的电话，想起了文科班初期的陌生与唐梨闯入她世界时带来的那道尖锐又炫目的光，想起了运动会看台上那刺眼的一幕，想起了泄题风波的疑云与抉择，想起了平安夜事故的混乱与顾屿沉默的承担，更想起了春游事件的轩然大波、流言的毒刃、信任的崩塌，以及……画室里那场迟来的、却也无法挽回任何东西的道歉。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唐梨的话，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时不时就在她脑海里回响，提醒着她成长的代价是何等鲜血淋漓。她失去了唐梨的友谊，或者说，她亲手弄丢了它。她也仿佛失去了顾屿，那个曾经会在雨中把伞塞给她的少年，如今坐在理科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像一座沉默的、拒绝融化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有不知来之何方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周围的同学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嬉笑着离开教室。沈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投来一个复杂的、掺杂着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眼神，然后便像一只骄傲的、舔舐好伤口的猫，挺直着背脊走了出去。她的短发利落，步伐坚定，与上学期那个会因为流言而与她闹别扭、会因为顾屿而情绪起伏的女孩，已然判若两人。挫折与误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有的人被淋湿、狼狈不堪，而有的人，却似乎在雨中淬炼出了坚硬的铠甲。

林未雨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书包。她把一本本厚重的教材、一叠叠写满笔记的卷子、一支支用到只剩小半的笔，胡乱地塞进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帆布书包里。动作机械，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麻木。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带着这高二一年的记忆碎片，沉重得让她几乎提不动。承载着整个高二一年的记忆与付出的努力。

就在她几乎要把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书包最底层一个硬硬的、小小的角落。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探手进去，摸索着。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略带粗糙的纸质触感。

她把它掏了出来。

摊在手心的，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甚至能看出被汗水微微浸润过痕迹的小纸条。纸张本身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折叠方式，以及它在书包最底层沉寂了几乎一整年的状态，都让它蒙上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时光沉淀后的神秘感。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模糊的、却又带着强烈预示性的预感，像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又带着独特劲道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那是属于男生的字迹，带着点不羁，带着点匆忙，却又在笔画转折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加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是林未雨知道，这是顾屿写的。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这两个简单的字眼，轰然冲开。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将她猛地拉回到了那个高一结束、文理分科前的、闷热而紧张的期末复习夜。

那是高一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的气氛，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科考试和未知的分别，而显得格外粘稠和压抑。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与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咖啡和汗水混合的、属于青春奋斗的独特气味。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窸窣作响，带着一种绝望又顽强的力量。

林未雨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电路图发呆，眉头紧锁。她对理科的天生迟钝，以及父亲在电话那头不容置疑的命令，都像沉重的枷锁，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分科考试感到无比的恐惧和迷茫。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如此专注地学习物理了，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不甘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

就在这时，坐在她身后的顾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她感觉到他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光线有些昏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和疏离的眼睛，在那一刻，似乎格外清亮。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将一个折叠好的小纸条，塞到了她摊开在桌面的物理课本旁。然后，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他面前那本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物理竞赛题，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