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往年这会儿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了,今年只是潮潮得发闷,倒像错配了明侨的天气。
“春天到了……”许长龄握着墨条,若有所思地在砚台上轻轻推动着。
“快要下大雪了。”许昌黎沉声接话。
许长龄停下手,笑吟吟地趴低了身子,双手托着下颌,歪着头看她父亲写字,“浑……沦。”她向来喜欢她父亲的字,刚正有力,筋骨内藏。
“你要写吗,写两只字我瞧瞧,看看有没有疏懒。”许昌黎笑道。
许长龄嘴一扁,不以为然道:“才不呢——你肯定要批评我!抱着批判的心思,只能得到问题!”
“那你浪费我的墨条!”许昌黎笑斥。他一向写字都用水写布,一写即干,反复使用,最干净无后顾之忧。
“东西就是用来用的!不用白不用。”许长龄小声嘟囔,“小气。”
许昌黎睨了一旁的女儿一眼,“龄龄。”
“唔?”许长龄半阖着眼睫毛哼了一声。
“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呀?”许昌黎低声问。
许长龄摘下许昌黎手里的笔,默然在一旁信笔挥毫,“没有。”
许昌黎看了一会儿女儿写的字,是一手漂亮的行草,只是大而上扬,笔沉骨硬,筋骨外露,是个认死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爸爸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我答应不批判你,怎么样?”
许长龄已大概猜出他要问什么了,只管顾左右而言他,“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母亲一如往年,每年除夕当天,先行陪她的恩师孟怀年吃团年饭。
陈向真上大学那会儿,出色的外在条件就已使其在校内颇受关注。但人生已经过一次失败,重来一次后,她并不想再浪费时间在男女私情上,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当时特聘返聘的资深教授孟怀年。这孟怀年不是普通教授,是位退二线的省委原研究室正职老领导,省内顶级的笔杆子,历任三届省委主要领导智囊。可谓是横跨学界、政府、财经顶层的隐形枢纽性人物。
为了获得孟怀年的赏识,陈向真自入学起便有针对性地深耕其研究领域、贴合其做事的风格。也是命运使然,认识孟怀年不久,孟怀年的独子就因故早逝,他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处于人生低潮正值迷茫孤独之际,陈向真就顺势化身孺慕的徒弟,不时嘘寒问暖,帮忙处理琐事。
起初,孟怀年也不可避免地陷入男性的原罪,对这个美丽又聪明的女徒弟产生了别样的想法。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女徒弟绝非甘当附庸的池中物,她处理事务的细密严谨,极强的文字梳理能力,又兼行事踏实隐忍沉稳的个性,方方面面都在告诉他,这个女孩子,只宜放,不宜收。
他晚年淡泊名利,怕牵扯利益不收权贵子弟,索性把陈向真作为重点栽培的嫡系学生,把省内不想走公函、不想留档、非正式的内部讲话稿、换届材料、思路提纲,逐渐统统交由陈向真起草、打磨、梳理逻辑。后期更是为陈向真和旧日同僚之子许昌黎牵动红线成其好事。
得益于孟怀年早年的栽培和提携,在晚年,陈向真更是承担起女职尽心尽力为他养老。日子久了,二人的关系虽不是父女却胜似父女。
许昌黎但笑不搭话。
许长龄受不了他父亲这副笑茄茄别有所图的模样,嗔道:“干嘛——你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去不去接你妈妈?”往年,许长龄都跟陈向真一道去给孟怀年拜年,今年大概是从哪里收到消息,陈向真有意把她师兄的儿子介绍给她,因此不去了。
许长龄撂下笔,“年年都忙,难得回来一次早的,就讨厌起来了!就应该让你跟崔师傅过年去!”崔师傅是许昌黎的司机兼管事。
“你这孩子!站住!”许昌黎叫住了扭身要逃的许长龄。
许长龄不情不愿站住了,许昌黎才坐下来,摘下眼镜,缓缓地擦拭起来,“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还能不能喜欢男性?”
许长龄只当没听见,在书架子上左扣一下,右摸一下。
“说话啊!”许昌黎催促。
许长龄无可奈何,顿足又抿嘴,“整天说我们年轻人这样那样呢,我看,你们年老的才‘恋爱脑’呢!人除了这点事,就没别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