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低头,迎着马老板的目光,此刻的马老板,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在媒体前侃侃而谈的“杰克马”,他就是一个在巨大不确定性面前,向一个他认为是“明白人”的旁观者,寻求某种确认的、有些疲惫的领航员。
好一会儿后,李乐开口,就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分析,没有数据,没有逻辑推演,“能。”
马老板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回答,可能是谨慎的“如果……那么……”,可能是分析的“从几个维度看……”,也可能是鼓励的“我相信……”,但绝没想到是这样干脆利落、毫无理由的一个“能”字。
他想从李乐眼中找到哪怕一丝敷衍或客套,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笃定,那笃定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然后,马老板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精明,没有算计,没有鼓动,就是一种很简单的、仿佛心里某块石头轻轻落地的笑。
一种被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了最意想不到的确认之后,那种混杂着释然、欣慰、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开心的笑。
“行。”马老板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想抬手拍李乐的肩膀,只是刚抬起来,发现自己还得踮脚,泄气的收回来,叹口气,“认购的事儿,回头我让法务和joe把文件发你。条款你慢慢看,不急。”
“好。”
两人不再说话,前一后往包间走。走到门口,马老板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住,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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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来,“你刚才说,我那套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上市之后股东们可能不答应。那你觉得……我应该改吗?”
李乐在门口站定,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该”或“不该”,而是说:
“改不改,看你自己。但有一条,想清楚了,要是改,就得改得彻底,从战略到考核,从嘴里到心里,全都拧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游戏规则换了。要是不改……就得扛得住。”
“扛得住股价波动时股东的电话,扛得住分析师在报告里的质疑,扛得住同行拿你的理想主义当笑话讲。最怕的是……嘴上喊着不改,心里那杆秤,早就悄悄偏了。”
马老板静静地听着李乐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吸了口气,然后,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里面茶香和说笑声瞬间涌了出来,将走廊的昏暗与静默冲散。
“你们俩上个厕所,掉坑里了?这半天!”于总的大嗓门响起,“茶都凉了!沈总说了,喝完这泡,他请客,咱们转场,世贸那边开了一家利苑,小李老师,一起一起!”
李乐跟着马老板走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略带疏离的笑意,摆摆手,“真不成,几位老板,出来前就给家里打过电话,晚上得回去,陪孩子吃饭。答应了的事,不能食言。”
“孩子?”沈钧有些惊讶,“小李老师看着年纪轻轻,这都有孩子了?英年早婚啊!”
常总也笑道:“就是,没看出来。夫人是?”
“嗨,公司文员,不值一提。”李乐打了个哈哈,顺手拿起自己椅背上的背包,“各位老总吃好喝好,今天受益匪浅,改天有机会再向各位请教。”
马老板也帮腔,“行了行了,人家顾家好男人,你们就别瞎打听了。李乐,那咱们回头联系。”
寒暄几句,李乐告辞出门。
身后茶室的门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于总在说:“……可惜了,还想多聊聊他那套数据信用的说法……”
“这不留电话了么。。。。。”
“。。。。。人又走不了”
走出“清阁”,傍晚的风扑面而来,五道口的夜晚,刚刚开始苏醒。
李乐找到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开了三道锁,跨上去,脚下一蹬,很快消失在街角。
茶馆门口,沈钧、于总、常总几人正好走出来,目送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消失。
于总摸出烟,递给马老板一根,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望着李乐离开的方向,“这小李老师,啧,真有点意思。怎么样,杰克,你那个什么……院,把他拉过去,这眼光,这嘴皮子,当个专家顾问什么的,绰绰有余。”
沈钧也微微颔首,手里慢慢捻着那串沉香木珠,“虽然没听他讲课,但刚才聊的那几句,感觉……这人别看年轻,可肚子里真有货,而且,对政策,对人心,对未来的那股……隐约的脉络,抓得很准。不像个单纯搞学问的,更像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洞明世事的江湖客。就是年纪太轻,藏得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