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的光阴,仿佛都凝在这对视里。
张稚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难为老大,是费了心的。”
只这么淡淡的一句,让李乐眉角一挑,嘶,这就来了?
这话听似夸赞李铁矛,却暗指了付清梅并非此间常主,修缮维护之功,当属李铁矛。
院中诸人,如李晋乔、李钰几个,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话,李晋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李钰则垂下了眼。
付清梅却似未觉,只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感慨,“是啊,铁矛是实心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照老样子收拾,只是这老宅,年岁久了,梁椽檩柱,免不得有虫蛀朽坏之处,光复其表,总还不足,需得时时检视,根除内里隐忧,方能立得长久。”
“倒比不得有些新起的高楼广厦,看着光鲜亮丽,却不知根基扎得深不深,经不经得起风雨。”
张稚秀笑容未变,只轻轻颔首,向前一步,“说得是。老物有老物的好,沉实,经得起咂摸。只是这世道变迁,譬如草木,有老树盘根,也需新苗发硎。守成固不可废,通变亦属应当。”
“我前些日子在沪上,见人修葺一处明时老园,梁柱榫卯,皆依古法,然内里水电卫生,却用时新手段,两下里倒不冲突,反更宜人居了。可见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老树着新花,未必不是美事一桩。”
付清梅点点头,“到底是你见识广博,所言自然在理。新法便捷,人所共见。只是我常想,这新从何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有一时之盛,终难持久。譬如这宅子,”伸手一指,“当年初建时,不过黄土夯墙,茅草覆顶。后来一代代人,添砖加瓦,易以青砖,覆以灰瓦,栽下这文冠,才有了今日模样。这新,是长在旧的根基上,顺着它的纹理血脉,一点点生发出来的。”
“若只为图个光鲜便捷,便敲骨吸髓,乱动根本,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新花未着,老树先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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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静谧,却掩不住言语间无形的刀光剑影。
李晋乔只觉得后背有些冒汗,老太太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了。
看了眼李钰,李钰嘴角一撇,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只盼这场面快点过去。
李乐站在老李边上,目光在两个老太太之间悄悄移动,心里倒有几分叹服,高手过招,不见硝烟,却字字机锋,句句关乎立场、理念与过往。
张稚秀声音依旧平和,“你这深谋远虑,受教了。只是这草木生长,除却自身根本,也需仰赖阳光雨露,四方滋养。若固守一隅,不知窗外春秋更迭,雨露均沾,只怕再深的根,也有枯萎之虞。观这院中树,亭亭如盖,荫庇一方,固然是好。然独木不成林,还需有桃李杏榆,各依其性,方成气象。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她以草木需阳光雨露、独木需成林为喻,姿态高雅,却隐隐指责对方格局或有局限。
付清梅抬眼,看着张稚秀,目光深邃,半晌,才淡淡道,“你这引经据典的功夫,我是佩服的。阳光雨露,自是天道无私。然树木生长,亦有本性。树就是树,生在北方旱塬,便耐得风寒贫瘠,若非要把它移到江南水乡,怕是水土不服,反倒伤了根本。桃李喜暖,杏榆耐寒,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才是正理。”
“若非要槐树学着桃李开花,只怕不伦不类,反失了本色。这宅子,这门庭,自有它的脉息所在。乱了脉息,便是引来四海之水,浇灌的怕也不是自家的根苗了。”
这番话已是锋芒毕露,直言“本性”“水土”“脉息”,暗示张稚秀所言不过是外来嫁接,恐损根本,坚守之意,壁垒分明。
一时间,院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喧嚣的蝉鸣。
李晋乔忙看向大哥李铁矛。
李铁矛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两个老太太之间来回,虽然不太明白这俩老太太说的啥,但那种感觉。。。。。
几个小辈要么茫茫然,要么和李乐一样,懂了,但大气不敢出。
郭铿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三,又数到三,发现数到三十也没用。
李乐眯着眼看那两团光影,心想这老太太们斗嘴,斗的不是嘴,是道行。自己这点道行,站这儿都是多余。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院子里骤然响起一阵孩童尖叫与欢笑,混杂着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和咯咯哒的鸡叫声。
“鸡勾勾~~~!”
一声洪亮,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公鸡打鸣,猛地从西墙角响起。
紧接着,是李笙憋不住的笑声,“哈哈哈!大公鸡叫啦!它叫啦!”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西墙根下,那只原本拴在木桩上的大公鸡,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正昂首挺胸,抖着一身金红发亮的羽毛,尾巴那几根墨绿色的长翎子翘得高高的,它那双黄豆大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