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月见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透。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身边的床已经空了,被窝还有一点余温。妻子起得早。她总是这样,周末也不睡懒觉,要给孩子做早饭,要收拾屋子,要准备一周的菜。他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这套床垫是结婚那年买的,睡了十年,中间塌下去一个坑,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往中间滑。后来妻子买了那种防滑垫塞在床单下面,说是这样能睡得好些。其实月见知道,她只是不想半夜醒来发现两个人贴在一起。月见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他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他前几天发现的,没拔,拔了还会长。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客厅里传来动静,是儿子和女儿在吃早饭。月见擦干脸,走了出去。餐桌上摆着牛奶、面包和煎蛋。女儿坐在她的专用椅上,拿着小勺子舀牛奶泡麦片,儿子低着头啃面包,两个人的书包都放在脚边,随时准备出发去兴趣班。“早。”月见在餐桌边坐下。“爸爸早。”女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儿子没说话,继续啃面包。月见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应该是昨天买的,有点干。“今天谁送你们?”他问。“老师来小区接。”女儿说。月见点点头,继续吃面包。儿子吃完面包,拿起书包往门口走。“我走了。”他说。“等等我呀!”女儿连忙咽下最后一口麦片,从椅子上滑下来,抓起书包追上去。月见站起来,想帮女儿整理一下衣领,女儿已经跑远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月见站在餐桌边,看着面前吃剩的盘子。牛奶还剩一点,面包还剩半片,煎蛋的蛋黄没动,女儿挑出来的。他坐下来,把女儿剩下的蛋黄吃了。吃完早饭,月见回到卧室换衣服。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衬衫和西装,都熨得整整齐齐。妻子每天晚上都会把他的衣服准备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第二天早上他直接穿就行。这件事她做了十年。月见拿起那件熨好的衬衫,穿上,扣扣子。“我去公司一趟,有个报表要赶。”月见说。“今天周六。”妻子说。“嗯,知道。但周一要交。”妻子没有再说话。月见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门。公司里空荡荡的。领导不在、同事不在、总是吵吵闹闹的实习生不在……章璇也不在。月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打开那个需要赶的报表,然后盯着那些数字发呆。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做了两个小时,把报表赶完,发到领导邮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带起一片落叶。对面那栋楼的底层是一家便利店,门开着,店员站在门口抽烟,看起来无聊得很。月见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周六来公司。报表其实不急,周一上班再做也来得及。但他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在家里,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和妻子坐在一起,没什么话说。和孩子在一起,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儿子迷上了那些他看不懂的游戏,女儿喜欢画画,但他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他像一个外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天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生活。但就是不像一家人。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了。他想起章璇。昨天她靠近他的时候,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感觉?有。但他现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感觉了。他只知道,他拒绝了。不是因为道德感有多强,也不是因为有多爱妻子。只是因为——他想不出如果发生了什么,之后该怎么面对。面对妻子,面对孩子,面对这个家。太麻烦了。比拒绝麻烦多了。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回去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菜,买了两瓶可乐,还买了一袋女儿喜欢吃的草莓。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儿子不知道去哪了,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妻子在厨房里,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买了点东西。”月见把菜放在厨房门口,把那袋草莓放在茶几上。女儿看到草莓,眼睛亮了:“谢谢爸爸!”,!“嗯。”月见揉了揉她的头发。“妈妈,我可以吃吗?”女儿朝厨房喊。“吃完饭再吃。”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女儿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继续画画。月见上楼,换了身衣服,又下来。儿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跑过来问:“爸,给我买可乐了吗?”“买了。”月见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儿子立刻冲进厨房,翻出那两瓶可乐,抱着其中一瓶跑出来:“妈!我要喝!”“现在不行。”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快吃饭了,吃完饭再说。”“可是我想喝!”“不行。”“为什么不行?!”“因为我说不行。”儿子把可乐往茶几上一放,脸涨得通红:“你就是不想让我喝!你从来都不让我喝!”妻子的表情冷下来:“你今天已经喝了多少饮料了?早上喝了一瓶养乐多,中午又喝了那个什么乳酸菌饮料,现在还要喝可乐?你的牙还要不要了?”“我不管!我就要喝!”“你再闹一句,这个月都别想喝。”儿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恨恨地瞪了月见一眼,跑上楼,“砰”地关上门。月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妻子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更响。女儿低头画着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月见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两瓶可乐,看着那袋草莓,看着茶几上堆着的那些杂乱的玩具和书本……:()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