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盖上之后,黑暗不是慢慢涌过来的。它是在一瞬间落下来的,像有人把一口锅扣在了头顶。江辞鸢站在原地,眼睛还没有适应,但他的手已经找到了裴惊蛰的手。手指扣进去,掌心贴在一起。裴惊蛰回握了一下。
“你在。”裴惊蛰说。
“在。”
两个人靠着井壁坐下来。石头硌着脊背,凉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井底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谁也没有松手。
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裴惊蛰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江辞鸢听着那个节奏,像听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休息的人。
后来是裴惊蛰先开口。
“你以前想过会困在这种地方吗?”
“没有。”
“我想过。”
“什么时候?”
“当兵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一个人掉进山沟里,等队友来找。等了三天。那三天我想了很多。想会不会死在那里,想死了之后有没有人来收尸,想队长会不会骂我。后来队长找到我了。他说,你他妈命真大。”
江辞鸢没有说话。裴惊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次之后我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不怕一个人待着。但现在不行。”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你。”
江辞鸢的手指动了一下。裴惊蛰感觉到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画符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不看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看我。我在你身上放了同心符,你在我的影子上画了朱砂线。我们分不开了。”
“本来就没打算分开。”
裴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江辞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
井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时间变得很难熬。裴惊蛰开始数自己的脉搏,数到三千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困了,是嗓子干了。嘴唇黏在一起,舌头贴在口腔上壁。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响动。
江辞鸢听到了。
“你渴了。”
“还行。”
江辞鸢松开他的手,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把手指伸到裴惊蛰面前。“喝。”
裴惊蛰没有动。
“喝。”
裴惊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嘴边推开。“你的命还要留着。”
“留了。”
“还剩多少?”
“够用。”
两个人又沉默了。裴惊蛰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说话的时候裂口会扯开,渗出血珠。他不再说话。江辞鸢也不再说话。他们只是靠着井壁,手握着的手。一个在节省体力,一个在节省命。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江辞鸢分不清了——裴惊蛰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身体在烧自己的那种烫。没有食物,没有水,身体撑不住了,就开始消耗自己的肌肉和脂肪。
江辞鸢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掌心下的皮肤像一块烧热的铁。
“你烧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