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陈安在沟口等他。陈安身后跟著十个人,脸上有血,衣裳破了几处,腰里別著驳壳枪,枪柄上沾著泥。
“梔子姐让我们先过来接应。“陈安压著嗓子说,“她说她在后面挡了一阵。“
赵卫国点头。他扫了一眼那十个人,都是独立团的兵,棉袄顏色比突击营的浅一號,缝线也细,是独立团被服厂的手艺。
他抬脚往沟里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响。
赵卫国摸到柳树沟驻地外围的时候,闻到了火药味和烧焦的木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弹药库炸塌的窑洞还在冒红光。窑壁里的余烬,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里,忽明忽暗。
柳树沟变了。
不是地图上那个柳树沟了。
地图上的柳树沟是几排窑洞、一条溪流、两个棚子、一根旗杆。眼前的柳树沟是塌了半边的窑洞、散了一地的弹壳、倒在路边的骡马尸体。
还有从沟底往上飘的黑烟,黑得像墨。
旗杆还在。旗杆上没旗,光禿禿的,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旗杆根部多了一个弹孔,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木头碎了一地,白花花的。
“什么人!“
黑暗里有人喊。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陈安往前走了一步,喊回去。
“突击营!赵卫国!“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黑影从塌了半边的窑洞后面站起来,手里捏著一支汉阳造,枪口对著他们,晃了两下。
黑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照到的地方。
是一个独立团的哨兵。二十来岁,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亮的,像在脸上嵌了两块玻璃。
他的棉袄破了,左边袖子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被血浸透了,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看著赵卫国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下巴抖了抖。
“赵卫国?“
“孔团长在哪?“
哨兵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黑灰被抹开了一道,露出下面的肉色,沾著血。
“团部窑洞。还在。“
赵卫国带人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路过弹药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弹药库整个塌了,窑顶砸下来,把里面的弹药箱全埋了,碎木片和弹片混在一起。
火已经灭了,但热气还在往外冒,走到三步之內就能感觉到脸上的灼烧感,像有人在拿烙铁烤你。
弹药箱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在冒烟,烟是黄色的,带著硫磺味,吸一口呛得人咳嗽。
路边躺著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