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口,天刚亮。
峡谷里有雾,雾很薄,贴著地面走。山脊上的石头湿漉漉的,摸上去冰手。鸟不叫,风不动,整条峡谷像一口没盖棺材盖的棺材。
赵卫国趴在后方高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怀里抱著驳壳枪。石头不大,刚好挡住他半边身子。他把怀表掏出来,搁在石头上,錶盘朝上。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六点五十。还有七十分钟。
他闭上眼,把昨天推演的每一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先头进口,八点十五主力入谷,八点三十堵口,八点三十二全线开火。每个节点卡死,不能早也不能晚。
陈安趴在赵卫国左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往谷口方向看。
“口部到位。“他低声说。
赵卫国没睁眼,点了一下头。
罗参谋趴在赵卫国右边,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时间:06:50。他把本子压在胸口下面,铅笔別在耳朵后面。推演表还在胸口口袋里,五份,折成小块。他摸了两下,確认没掉。
峡谷里的雾慢慢散了。太阳还没翻过山脊,但天已经亮了。石头上的水珠开始蒸发,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赵卫国趴了二十分钟没动。他的左臂压在石头下面,麻了,但他没换姿势。换姿势会发出声音,声音会传到谷底。谷底现在是空的,但声音会被山壁反弹,迴荡很久。
七点二十,陈安又举望远镜。
“中段到位。“
赵卫国又点了一下头。
七点四十。
“尾端到位。“
七点五十五。
“西侧到位。“
赵卫国睁开眼,拿起怀表看了一眼。差五分八点。他把表放回石头上,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
峡谷里安静死了。
八点整。
谷口方向出现两个骑兵,马蹄声在峡谷里迴荡,像敲鼓。马是棕色的,矮壮,是日本马。骑兵穿著黄呢军大衣,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骑得很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骑兵后面跟著一个前卫排,三十来人,枪都端著,刺刀上膛。他们的钢盔上有一圈白布,那是坂田联队的標记。他们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像猎狗闻味。一个军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地图,时不时抬头看峡谷两侧的山脊。
东侧山脊上,新一团连的一个新兵枪口动了一下。排长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脸压进土里。新兵的鼻子撞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敢出声。
前卫排走走停停,用了十分钟穿过峡谷入口段。他们没有发现异常。一个骑兵拨转马头,往谷口方向跑回去,嘴里喊了一声日语。赵卫国听出来了,是“安全通过“的意思。他没动声色,前世啃日文设备说明书攒下的底子,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他在心里数: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八十步。
骑兵跑出谷口,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