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比平日稠一倍。
老胡把小米下了锅,水放得少,火开得大,熬了半个时辰,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泡破了,热气衝上来,带著小米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新兵们围著锅,咽口水,眼睛盯著锅盖,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
“好了没有?“有人问。
老胡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黏了,勺子搅起来能掛住,他点了点头,把勺子放下来。米粒全开了花,勺子一提能拉出丝来。
“盛吧。“
新兵们一拥而上,碗碰碗,叮叮噹噹响。粥盛到碗里,黄澄澄的,冒著热气,有人端起来就喝,烫得齜牙,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
赵卫国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也端著一碗粥,没喝,看著那些人。
刘大山走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里也是粥,冒著热气。他在赵卫国旁边蹲下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刘大山是三天前从新一团调过来的老兵,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打了十几年仗,从红军时期打到现在,身上有五个枪眼,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肉疙瘩。
三天前他刚来的时候,看著赵卫国,眼神里全是怀疑,嘴里没说什么,但赵卫国看得出来,他不信一个十四岁的娃娃能带兵。
现在他蹲在赵卫国旁边,喝著粥,喝了几口,把搪瓷缸子放下来。
“我三天前看轻你了。“他说。
赵卫国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这仗打得漂亮。“刘大山说,“零伤亡,歼敌四十多,缴获这么多粮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新兵第一仗就打成这样。“
赵卫国把碗放下来,看著他。
“你找我有事?“
刘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你这娃娃,还真不客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想跟你说,清点枪枝弹药、补哨的事,我去办。你歇著。“
赵卫国点头。
刘大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鬼子丟了粮,不会只认倒霉,肯定会报復的。“
赵卫国看著他。
“我知道。“
刘大山走了。
赵卫国蹲在原地,继续喝粥。粥已经不烫了,温了,喝起来有点稠,稠得能掛住碗壁。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粥,稠得不像新一团那时候了。
现在粥稠了,但能不能一直稠下去,他不知道。
他刚把碗放下,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喊声。
“北沟冒烟!北沟冒烟!“
一个人衝进院子,是柱子,北沟的农民,二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棉袄上掛满了草籽,脸上全是汗和泥,喘得连整句都说不出来,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嗓子眼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北沟冒烟了。两道。“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几道烟?“
柱子伸出两根手指。
“两道。“他喘著气,“一道粗一道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