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散,赵卫国已经蹲在谷底清点缴获。
李云龙站在他后头,裤腿上全是泥,泥巴干成硬块,走一步掉一片渣。
“小子,仗打完了,你不歇会儿?“
赵卫国捡起一枚三八大盖弹壳,拇指在壳底摸了一下。壳底的底火印偏了半丝,他皱了皱眉,把这枚单独放在另一边。
“还没完。“
“鬼子都跪成排了,还没完?“
“枪没收完,伤员没分完,箱子没开。“
李云龙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赵卫国蹲在血水里的样子,膝盖以下全湿了,裤管贴著小腿,那双小手在弹壳堆里翻来翻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血。
谷底现在確实挺乱的。
俘虏被押在北口里侧,蹲了三排,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空洞。
会日语的战士来回喊话,让他们把手放在头顶。
几个伤重的日军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血从衣缝里往外渗,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黑红色。
谷口那边,担架一副接一副往外抬,抬担架的人脚步踉蹌,鞋底在血泥里打滑。右坡上还有人在找没断气的,时不时传来一声闷哼或者一声短促的惨叫。
风一吹,硝烟散开半片。
死人比刚才看著还多。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手还保持著抓枪的姿势。
一匹死马的肚子被弹片划开,內臟流了一地,苍蝇已经闻著味来了,黑压压地趴在上面。
罗参谋拿著一张沾血的纸走过来。
纸被他折了两折,边角都湿了,血把纸洇透了一块,红褐色的印子从纸背渗过来。
他站到李云龙面前,先敬礼,嗓子哑得厉害,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嘴角渗出血丝。
“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云龙伸手。
罗参谋没递。
“我念吧。“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念。“
“新一团,阵亡一百六十九,重伤一百三十六,轻伤二百七十九。独立团,阵亡九十九,重伤一百二十九,轻伤一百五十六。新三团,阵亡五十四,重伤一百二十四,轻伤一百四十一。民兵和担架队,阵亡四,重伤七。“
独立团和新三团的两个营一直都坚守阵地所以几乎人人带伤,而孔捷那个营因为遭到鬼子重点衝击,甚至进行了一轮白刃战,所以损失更为惨重。
谷底安静了一下。
不远处,一个战士正在把刺刀从死马旁边拔出来。
听到这个数,手停在半空,刺刀上还掛著一截马肠子,滴著血。
李云龙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又像是要说什么別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伸到口袋里摸烟,摸了两下没摸著,口袋被泥糊住了。
“合起来。“
罗参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滚得很艰难,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阵亡三百二十二人。重伤三百八十人。轻伤五百七十六。“
这在从全面抗战爆发到现在都算得上一场计入史册的大胜,但是落到纸面上,这每一个都是跟他们许久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