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你过来一下。”
程铁柱站在打穀场的场边上,手里夹著半截纸菸,朝正往家走的顾砚秋招了一下手。
正月十四。
下午的阳光从灰濛濛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打穀场上泛著一层冷白的光。
场子里堆著去年秋天打完的稻草垛,乾瘪的稻穗从草垛缝里伸出来,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顾砚秋走过去。
他刚从砖窑厂赶回来——
今天的活比平时多,赶了一批急单,连午饭的馒头都只来得及塞了半个。
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洞,棉絮露了出来。两只手的虎口全是乾裂的血口子,被砖粉染成了暗红色。
“铁柱叔,叫我啥事?”
程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跟一个月前比——顾砚秋变了。
不是说气色变好了。没有。他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乱蓬蓬的。
变的是眼神。
一个月前,这双眼睛里是死灰色的——像一口乾了水的井。
现在——井里有水了。
不多。一汪浅浅的。
但活的。
程铁柱把烟屁股掐灭了,搓在鞋底上捻了两下。
“听窑厂的老秦说,你干活不赖。”
“活而已,谁干不是干。”
“净说大话。”程铁柱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讽刺,是一种“你小子还装”的意味,“老秦说你是他见过最不惜力的临时工。一天搬四千块砖,比他手底下的正式工还多两百。”
顾砚秋没接话。
四千块砖。每块十斤。一天就是四万斤。
搬完之后两条腿像灌了铅,脊背疼得弯不下去。回家的十一里山路,走到一半得蹲在路边歇两回,不歇走不动。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程铁柱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上过学吧?”
顾砚秋一愣。
“……上过。”
“上到哪儿?”